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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献忠陷庐州纪
添加时间:2018-6-16 18:07:35     浏览次数:110

明 余瑞紫  撰

【原序】

熹烈之时,屡岁荒旱,死亡载道,民不堪命,以致流贼蜂起三秦。贼之首领百余人,大者万余人,亦有数千人者;小者千人,亦有数百人者。势小则合,势大则分,攻城略地无虚日。独李自成与张献忠称渠魁。闯贼陷秦、晋、楚、豫后,流燕京,逆天作难。八贼陷河南、江北、湖广、四川,所陷州邑奸淫掳掠,焚杀惨毒,经过之处即成丘墟,无复人烟。是时记事者有明季遗文《绥寇纪略》、《樵史》、《虎口余生纪事本末》等书,事亦颇详。惟陷庐州等处事实舛错,语言模糊而多虚伪。吾乡余瑞紫先生城陷被掳,在营半载而遁。八贼甚重之,与共食饮,晨夕聚谈,起事本末甚悉,耳闻目见丝毫不爽。先生随笔录之,文虽朴质,事咸真实。予不敢易其原稿,姑录而存之,以侔后世有志于史学之君子以备采择云尔。

淝水奈村农夫郑达序。

【后序】

予曩读吾邑戴田有先生《孑遗录》,爱其以一隅事为经,而以东南各省之事为纬,篇中提慑(该字疑误)顿挫及首尾呼应之法,皆本之司马氏,宜乎。论者谓为《南山集》中最胜之作也,顾其词甚高,凡事之近俗而为文之累者,皆从删削;又生较晚多得之传送,考其实容有待商榷者。岁戊辰冬,合肥徐君炎东因丁君洽明以其邑先辈余瑞紫先生所著《张献忠陷庐州纪》见示,用意与《孑遗录》同,而词朴质,事皆目见。盖先生当庐州陷后被执拘于寇中半载。寇以其长者也,与共食饮。

谈论先生潜录其始末,与《明史》及《方志》往往不同而较可信。昔人于传记小说多不欲废弃,良由于此。呜呼!明当庄烈帝时,清室扰于外,势宜与之和也;而必不肯议和。流寇讧于中,未可言抚也;而反以抚为上策。任用非人,措置失当,终以慈仁恭俭之主而亡其国。可叹也已!予昔在燕京,与炎东同教授中华大学,知其熟于史事。兹将以此书付剞劂,属予为序。爰书数语于原序后而归之。

桐城姚永朴识。

【原文】

大明崇祯八年,岁次乙亥。庐州知府吴大朴(河南汝峰府固始县进士)于正月初旬循例谒淮(见总漕都御史),去后遂闻流贼反信。如上元节,历年街市各色灯俱全,龙灯、狮子灯尤多。人家放花、放爆竹、放烟火,笙箫鼓乐,喧填街巷,闹热之极。看灯者自晚达旦,游行不绝。至是概不提起,大街寂寞无闻,相遇者直讲流贼,于是七门各集多人,持刀枪,执棍棒,俱绕行城处,名曰“扬兵”,谓贼闻之城中有备,决不敢来。至十九日太守回,即令城上盖窝铺,搬运砖石积城头,以候用。至二十一日晚,遥望城东火光烛天,喧传乡村失火,竟不知贼到店埠镇,杀人放火,焚房屋,烧竹木。二十二日侵晨,贼到城下,全城大惊。贼之人马多不可言,城外焚杀惨不可言。人人愤怒,共议出城杀贼。各门之精壮勇健者俱奋勇争先,从德胜门自城上缒下,取得胜之谶也。走到小东门外,只见数贼,众人即一齐跪下。贼叫丢器械,人人弃其刀枪,任数贼砍杀。可怜数百性命无一生还者。城上人见之,恨入骨髓。幸人人奋守城池,富家大户多送酒饭,犒劳守垛人夫。二十三日,贼众顶大门板来攻城,挖水关;又顶板掘城墙,穿地道,矢如飞蝗,射城上。守城人以砖石击射,伤贼多人。昼夜攻之,又挖关。有庠生李玉卿甚富,出多钱募人填关。人争趋之,半日而关填塞坚实。二十四日,攻北门。已破月城,登小楼,寻缘墙上大城,幸大城垛口高,贼不得上,有壮士鲁能所(名弘道),一人挺枪抵垛口御之。群贼畏之,不敢上。又一人放炮而炮不响。指挥使田起潜情急,更挟一百子炮,咬指,血滴炮上,叩首哭祝,一发而小楼打倾半边,打杀数十贼。内一衣蓝袍者号“二大王”(张进嘉),被打死。贼众尽退,而城始全。太守赞曰“北门锁钥,非将军不可!”是夜,贼急攻南门。小东门城上灯火照之,如同白昼。贼人百计攻之,太守百计御之。张献忠曰:“好个庐州府!日间是个人城(见守城人多也),夜里是个灯城”(见城头灯火多),遂有“铁庐州”之号。适养济院一团头名方四,以胡卢瓢罩头上,浮于水面,远远漂至贼蹲之河岸者,突扯下水杀之。太守于城上见之,赏银四两。自是贼之饮马取水者,皆群行以目,连攻数日,贼攻者疲而守者亦困矣。

二十八日晨,贼流往巢县去,破巢县,杀知县颜珏(浙江人)。又陷无为州,陷含山县,陷和州,陷全椒县,掳掠焚杀之惨,古今未有之恶也!城社丘墟,蒿莱没人;十室无烟,磷火昼见。路断行人,狐兔之迹满道。先是陷凤阳,杀官吏,放罪囚,焚皇陵。皇上闻之震怒,命将出师以巢贼为事。自此无不谈兵说贼矣。流贼去后,吴太守遂于东关外修筑石坝以蓄水,护城;恐贼决坝,乃造炮楼于河旁以卫之。其关下去前所填土,则铸铁柱,使通水道,而贼不能动。又于城门口砌陷马坑,深丈余,城下锭梅花桩,挖品字坑,使飞梯冲车不能进。每一垛用五人守之,更番叠易,夜间每垛用照城灯一盏,每五垛用照城火一盆,贼至,即见之。其为城守计亦周矣。

光阴迅速。不觉十二月十七日,流贼又到庐州府,攻城特甚,全不似春初。幸守城者亦不似春初,故虽力攻而守亦坚固。因思以冬月之贼攻春初之城,城必不保;以冬月之人杀春初之贼,贼必大伤。无如命数已定,故春为城之幸而冬亦贼之幸也。二十二日,贼流往滁州去。

九年丙子正月初一日晚,援巢经略卢象升率大军到府。总兵祖宽系守边名将,闻贼在滁州,初二日即起马追巢,兼程而进,直入贼营。贼竟不知是兵,犹以为本营人马。怎当此惯战将士视流贼似婴儿,杀伐之声闻数里。贼大败,又流而去。嗣是贼无不到之处。而卢公又勤王去矣。继则熊文灿用巢兼抚。而张献忠就抚,于谷城县城中创一大宅以居之,所居有牡丹花,开于冬月。有一老婢贺曰:“老爷必有天日之分。从未见此花开于此时。”八贼私喜,贼性不改,与官民俱不合。兵备道密以文投治院,为巢计。下文役为巡风贼所执,搜出密扎。八贼大怒,即刻焚杀,叛之而去。

去则流毒无穷。上命辅臣杨嗣昌(湖广常德府武陵人)督师。上亲送之,赐宴,赐诗:“盐梅今暂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一扫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民生。”此十二年九月中旬事。一时军容之盛,地方迎送之恭,古未有也。其随征将官则有猛如虎、虎大威者(此将系虎生,故以母为姓),骁勇无比,日夜追贼。贼之奔窜无宁,晷日不暇食,疲困之极。兵贼交卧于路,彼此不知;于是贼流入四川山中。奈山险路狭,不便排兵布阵,只用围困之法。时值大雪,八贼衣貂裘犹寒,其人马所存者仅千余人,是时冻馁交迫,八贼几欲自刎。一贼曰:“胜败兵家常事,且缓。俟兵到再议。”八贼犹豫,忽拿一土人至,问何处有粮,土人曰:离此不远有砦,砦上有粮。群贼疾行到砦,攻之即破,果得粮若干。贼赖以生。破后视砦下,险峻陡绝,亦不自知其何由而上也。粮尽春回,贼竟从山背后无路径处,生开一路循出。官兵犹以贼困久,非冻死即饿死。岂知贼众复至湖广,掳人甚众,竟到襄阳围城数日。忽又退去三百里。城中侦贼去远,遂怠其守。贼忽一昼夜复回,假充官兵吹打进城,并无一人疑为贼者。盖贼去而兵即来,每每如此,故不疑尔是。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陷襄阳府,焚杀掳掠,且遍搜觅襄王。少顷,执王。王年七旬外,须发尽白,体貌修伟,跪叩八贼曰:“求千岁爷爷饶命!”八贼说:“你是千岁,倒叫我千岁。我不要你别的,只借你头用用。”王曰:“宫中金银、宝玩任千岁爷爷搬用。”八贼曰:“你有何法禁我不搬哩!只有一件事-----你不给我头,那杨嗣昌不得死。”于是杀王,遂以告示张挂。沿路上说杨嗣昌得金银、珠宝、绸缎若干,至于总兵、副将、参游、都守、千百把总之类,悉加官爵。人见之有信者、疑者。而杨公知罪难逭,遂自缢于徐宅花园中。从此兵欲(疑应为“愈”)巢,贼愈甚。八贼乃回避于英霍山中。

值崇祯十三、四两年蝗旱,人民饿死者无算;加以天灾流行,尸横遍野。镇守舒县将官孔廷训有兵饥甚,以刈麦与民相争,鸣之公庭。奈知县与绅衿俱左兵而右民。兵中有张虎山恨之,遂纠数兵私奔接贼于霍山。贼大喜而未深信-----防其诈也,令兵上前攻城,看其真伪。及到城,兵果用力攻之,贼遂合围,八贼绕城一看,曰:“城中黑气罩定,必破无疑。”其时孔将尚到城下哭,顿足向守城人曰:“快吊我们上来守城!我还有许多兵不曾投贼。”人皆不信,放炮乱打。众兵曰:“进退两难,不如齐攻破城,大家受用。”孔将也没奈何,只得听之。攻两日半而城陷,时十五年四月初三日辰时也。城中胡翰林(名守恒,初任浙江湖州府推官,行取考授翰林,宦囊巨富)奔出,杀于城南三里莲花塘中。太仆寺卿濮中玉被掳。其焚杀殆尽无噍类。改舒城县为得胜州(此与《明纪》同)。老营扎于七里河与许大王冈等处。致令桃城一镇人望风投顺;而孔将亦置于老营内,后七口亲人咸被杀。当时破城之日,正府考合肥县童生之日。申时,打察院门报舒城县破了,知府郑履祥(江右人)虽进士出身,全不知世务,而惟见小利。一闻报,竟似木偶,并未出声,惟寒颤而已。而城中人亦置若罔闻。惟富贵家妇女男妆,赂出门,乘轿而去南都暂寓。盖是年该科举人皆以考为事,竟忘其贼之据舒也;兼以廖将官(蜀人)名应登领兵三千,驻扎城外,意料贼不敢来,讵知流贼不畏此等之兵也;不但不畏,且寻访而杀之。故八贼身在舒城,心未尝一刻忘庐州也。

至五月五日,八贼以端午节待众头目酒。桃城有郭尚义者(小名小和尚),市井小人也。贼以投顺,官为伪副将,时亦在坐,遂饮酒中进计曰:“庐州可破。”八贼诡言曰:“攻城乃下策,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尚义曰:“近日庐州不似先年,自前旧两年蝗旱,人皆思乱。望老爷去,求之不得。况人马在此养久,如今只去暗袭;若破之是大幸,即不破亦不伤一人,不折一矢。策马而回,再作商量,有何不可?”八贼云:“待我熟思。”少顷,席散,各归无话。次日初六,学院下马,晡时入城。人愈不防贼,贼亦不知学院临府。于是乎传各营挑选精兵到桃城听令。一刻齐集,专候军令。八贼上马,竟奔桃城。一到,令造饭。约饭毕传令人衔枚、马疾走,从小路上府。有泄漏者斩。走小蜀山者,一路到城下。二更方尽,初转三更,竟从将军庙(在西城门头上)攀援上城,无一知者。贼见守城人熟睡窝铺内。贼敲梆子,大叫曰:“贼破城了!”其人惊出望外,贼即砍了推下城去,就以垛口灯点草烧窝铺。贼登城者十三人,遂开大西门,放群贼入城,满街杀人放火,叫喊之声令人心胆俱裂。

斯时,予卧书房中,夜半忽闻家家打门,声甚急,乱叫:“快开门,城破了。”喊声、哭声聒耳。予忙跑来家,见父亲只携二弟逃难,余不问,只带银数两,余银亦不包而去。及到大门首,而街上已有贼矣。不知何人倡为“营兵鼓噪”之说,且云“天明即安抚,看人家妇女此时乱跑,明日有何颜回家?”致令人闻此言,遂多有不携带家眷出城者。及贼打门时,天将明。吾母曰:“尔速去莫顾我!”妻亦叫:“快走,莫连累你,我不过一死。”予方与二弟同奔跑,至鼓楼南街,街上人已挤满。往南走,南头有贼;复回北跑,北又有贼。两头乱窜,如鱼游釜中,吾二弟竟不知何往矣。只见一家门微掩,予即挤入闪避黑房床下。随有一人被贼赶至此房之二路屋檐下。其贼戴大帽,红钾,手持明刀如镜。那人可以吓死。幸贼向那人说:“你莫怕,咱不杀你。我老爷来安抚你们。”予闻之,思此贼可以与言,若只藏在此,倘或放火,奈何?遂出,见贼。适值贼问那人:“有头口么?”那人未及对,予从背后应曰:“有。”贼似惊然喜其有,遂忘其惊也,问:“在那里?”予漫应曰:“在内哩”此不但不知头口有无,且不知此谁氏之宅也。又进一层,果有大驴二头在槽上。贼遂令予与那人牵之,到十字街搬东西。一家有一老人守门,贼问:“有头口么?”回曰:“没有”贼即一刀砍死,进内房收拾衣物。凡金银首饰悉掷之,只以绸衣放驴背上驮去,出大西门外放下,贼又领予二人进城抬酒。予即引至我家中。先满屋酒,此时只剩四大坛。予从火巷一望,只见祖母犹扶后门而立,不敢交一言。尚不知吾母已尽节塘中。妻亦下塘,幸浮而不沉,头面俱为萍掩。弟媳周氏见贼,亦同入塘,惜少迟一步,只半身在塘,半身在岸。贼一手扯起,要带去。不从,贼以刀砍颈而去。幸喉未断,次年六月死于南京。贼初令予抬酒。予曰:“不能。”贼曰:“你不抬,叫我抬不成?”于是缓缓扛出大门,而力已竭。正凝思间,忽一人曰:“等我抬。他书呆子抬甚么?”予竟不识其人。此时不但予喜而贼亦喜,遂叫他两人送酒到营,领予从回龙桥巷。到赵家塘石级边,只见满塘妇女:有溺死者,有未死者。埂上只一妇与老婢同立,见贼至,方下塘。贼一手扯起要带去。妇大哭。老婢曰:“千岁要你去,你跟他去罢!妇愈哭。予从旁曰:“偌大一个城中,岂只此一妇?要这水淋淋的作甚么?”贼不言,亦不带去遂一箭射头上。予曰:”既不带他(她),又射之何益?“贼即拨箭去。至西门外先到处,令予坐此,勿动。

有一小贼,年可十四五岁,见予即问:“你是个相公么?”予曰:“不敢。”困思此子甚小,何以知人。小贼又说:“我家人带你来,明日自然送你到老爷前去。我这里头有个老爷,他问你可要去家?你若说去,他就叫人送你;却不是送你去家,却是去杀你。你到明日切不可说去家。”予思此言似真,他之闻见自确。不然,小子何得说谎如是?且又云:“今夜城破,你未吃饭。我拿些粥你吃。”予食毕,又拿一白骨金扇,系一香坠,向予曰:“是你文人使的,我不用它。”予受而谢之。少顷,一衣红毼者至,年可二十余,面如铁,眼似铃,声极哑。予见之心惧,立起奉揖。彼如未见,屡餂以言。彼若未闻,惟手提绸衣,左右分置,忽曰:“这些东西到我手里都不值钱。”予答曰:“不是爷用钱制的。”彼亦不言,突有衣红钾者至予侧,恭貌怡声,云:“相公,我长爷有请。”予忙立起问:“你长爷是谁?素不相识,为何请我,莫非错了?”哑声者曰:“你去。予曰:“你叫我去,就去了。”随来人行有一箭之地,见一人蹲踞矮墙之上,无耳,有须,小帽,短衣。红钾者前禀曰:“相公到。”予见之奉揖。其人拉住云:“不消。我且问你:你是个官儿?”予曰:“不是。”其人曰:“我在此望见你坐在那边,体格不凡,故着人请你来叙叙。”予曰:“读书是实。”其人曰:“是一位相公。”予答曰:“不敢。”其人因言及:“天下大乱,我老爷应运而兴。相公可同我等共成大事。但不知你可会做些什么?”予答曰:“小人只有文事微通,武备不知,如书写是本行,营中书扎愿效微劳。”其人曰:“善画否?”予曰:“不知。”其人曰:“我要个画的人。”予曰:“有人。但此时难寻。”其人曰:“是你若遇见,可同他来。”因而自道其姓王,是老爷的高照。营中问王高照,无不知者。予犹未悟,王又云:凡营伍行动,第一是将官;第二是宝纛旗;次则大七星旗,即高照也。此三人胜败不离,死生不散。以知王高照是极大头目。予见其人状貌不恶,言语不俗。即以相书上的话奉承他几句。他说我也没甚好处,我的眼生慈了,最不喜杀人。予闻此言甚喜,因举宋时曹彬不杀人,后来子孙昌盛;曹翰好杀人,子孙如何衰耗。言语相投。随叫人上前收拾酒肴,跳下矮墙,携手同行。

不数武至一处,即二里街,王令设座,一贼即以绿豆两稍放两边作椅,以绿豆半稍置于中为棹,用大银爵满斟腊酒奉予,予曰:“不饮。”王曰:“岂有相公不饮者乎?”予曰:“今日蒙王爷知遇之恩,又蒙赐酒,怎敢不饮?果是天性不用。”王曰:“这样说来,相公也有不饮的。既不用酒,喜吃果品否?”即令取果子来,一人捧果一盘,皆枝园栗枣。王手剥奉余,予接而食之。王叫牵马,一人牵大肥白马一匹,黄金鞍辔。王将骑,予即左右拉环坠镫伺候上马。而王过谦曰:“相公折杀我!本当与相公同走,怎敢僭妄,奈贱腿为没要紧事被老爷责罚十五棍,疼痛难走,相公莫怪。”因策马快行,恐予尾其后也。予思此人相待若是;倘离此人,又为他人掳去不妙。跟定马后,马跑亦跑。王回视予不言而加鞭,以予在后心甚不安故尔。正走间,有一戴匾巾人,年可四旬,外肘搭紫花布衫,撞于马前。王叫取下巾来。其人忙取巾双手奉上。王以刀接回,谓予曰:“相公戴之。”予如命。又走数武,一贼引一美妇徒行。王见之,要给我,那贼曰:“我掳的,怎给你?”王曰:“你不给,杀了大家不得。”予上前按住刀,曰:“像这妇人城中颇多,何必如是!”王收刀跃马去,至一林中,但见大红绸被铺草堆上。王下马,即卧被上,曰:“相公,咱腿疼,告过躺躺儿。”予曰:“王爷请便。”王曰:“你莫叫我爷。我辈响马营生,都是兄弟相称。”予曰:“此后叫你王哥罢!”王曰:“可”随问:“会下棋否:”曰:“会,就是弹琴、抹牌、双六之类,俱粗知一二。”王曰:“我有棋,蔡道衙中拿来的。”随取至,乃象牙棋子,果然精致。王曰:“请教一盘。”却无盘,王曰:“相公画个盘儿。”予曰:“此处纸墨笔砚俱无,何以为盘?”王曰:“怎处?”予见其要下心切,因思一法,问可有绸?遂扯白绫尺余,以瓦片磨柴炭画成。王大喜,对着。先王胜二,予胜一。王曰:“相公棋高我多哩,方才两盘是让我的,我岂不知?”于是收棋,吃饭、饮酒至晚。见城中火焰滔天,心如刀剌。王大醉,辞予往帐房去。随叫:“请相公来。”予至,见有妇人在旁,即抽身去。王留不放。王与予并坐,叫妇人再唱,不唱;又叫一妇人唱,亦不唱。王拨刀在手,说:“再不唱就都杀了!”予按刀多方劝解,曰:“敝府妇女老实,从不会唱。杀也无用。”王收刀。予曰:“请安罢,我去了。”王曰:“恕不送。”予回望城暗泣而已。

次日初八,王起,梳洗毕,向予曰:“叫人收拾早饭吃,我上衙门走走。若无事回来下棋”少刻回,谓予:“昨日带你来的那人要你回去。”予甚恐。王曰:“莫怕。他长家没来。他长家之上还有老管队,才和我班辈。我不你去也可,只他小厮们搬弄是非,对他长家说我掳得一个相公,被某人要了去。再有好宝贝他都要。去罢!你回去在他处和在咱处一样,日后才见得。我叫裁缝送你去。”以裁缝为营中所重者也。

予去。一到那里,裁缝说:“相公送来。”予即说:“你们昨日搬到这里,把我丢在王爷那里,不叫我来家。”哑声者不语,只叫昨日掳我之人名大虎:“送他到老爷前去。”大虎叫走,予即随行走至花园中,即八大王张献忠驻处。但见八贼头戴水色小抓毡帽,眉心有箭疤,左颊有痕。身穿酱色潞绸箭衣,脚下穿金黄色缎靴,坐虎皮椅上。大虎在旁,叫跪,予即跪;叫磕头,予即叩首。张问:“你要去家么?我就叫人送你去家?”答曰:“小的没家,情愿服侍老爷。”又问:“你是哪样人?”答曰:“读书人。”问:“可会作文章么?”答曰:“会。”八贼云:“我考考你。”叫取纸笔放在他面前,随有人持全束柬、毫笔、端砚、金墨俱放有方棹上。予禀出题。张云“王好战”一句。予先写破承呈看。初以贼必通文,岂知字亦不识。见送上手本,假作看,但说:“好!谁带你来?在谁家养活你!”大虎叫走,予即走。走出大门内,又叫大虎。大虎说:“在此候我。”予立候。只见张亦出门外,黄伞、公案左右,剑戟如林。叫带过蔡道来。蔡头扎包头,身衣蓝绸褶绫,袜朱履,不跪,直两头走,以手摩腹,[录者疑有阙缺]曰:“可问百姓?”八大王责曰:“我不管你。只是你做个兵备道,全不用心守城。城被我破了,你就该穿着大红朝衣,端坐堂上,怎么引个妓女避在井中?”蔡道无言可答。其妾王月手牵蔡道衣襟不放。张叫:“砍了罢。”数贼执蔡道于田中杀之。王月大骂张献忠,遂于沟边一枪剌死。尸立不仆,移时方倒(按:蔡道名汝弼,字香君,四川举人,善诗词,最儒雅风流。以千金赎南京旧院名妓王月为妾,官于庐,遂于衙后花园居焉。城陷时两人同避井中。贼以绳引上。八贼见月貌美,初七日夜欲污之。王月大骂,遂被剌死。)破城时,学院徐之垣系合肥县典史苏汝遐引之,驰向句容县去。庐州府知府郑履祥逃去(志书以死,记者妄也)。合肥县知县潘登贵遁去。庐州府通判赵兴基守水西门,朝衣朝冠,骂贼不屈,为贼所杀。乡绅程楷(字畸人)遇害。指挥使赵之璞(字连城)遇害。城中绅衿妇女死节者难以悉记,而多淹没无闻。绅衿富户略记一二。又见众贼争上城功,屈指十三名。被云:“先上者我也!”此云:“我先上也!”八贼曰:“不必争,俱是有功。”说此一句,皆无言而退。

大虎引予回,初不知八贼何以吩咐大虎,亦不知大虎何以传令哑声者。只见哑声者到予前殷勤慰问,曲意周旋。予思此必八贼有好言语,他方如此相待;不然昨保倨而今何恭敬?是日,有贼至思惠楼,楼上集许多火药。随报,八贼即动气,大嚷曰:“这蛮子养不家。我厚待你,这火药就该说。并无一人提起。”遂令搬火药来营中,放火烧楼。又传令进城补放火、杀人、捉人,一人不许放走。其焚杀更胜于前。盖八贼初不料破城如此之易也,闻信喜极。到府时将午,所以初七日杀人尤觉其少。且七门各给银两招安,多被秀才与光棍领去。又给令箭叫人找寻妇女。

初八日巳后忽雨,幸即晴。予寻至王高照处。王见予,甚喜,即携手散步。至一窝篷,见一贼,年可四旬,词气温雅,向予讲许多故典诗联。系河南人,现为八贼之官裁缝也。时颜鲁渊夫妻幸为此贼为掳。鲁渊五旬外始得一子,甫周岁,裁缝甚爱之,抱其子于怀抚摩极至,如骨肉亲戚之相痛者。然鲁渊以小儿不洁,恐腥秽触之,又恐遗污其衣,在旁小心、不敢令贼抱之态,言不能尽。而贼爱抱之。不放,曰:“不妨。”予因求放他回去,:“他五旬外始得此子,带他夫妻去亦无用。这是爷的大恩,就是他的造化。”贼曰:“我到起营时自然安顿他,不为别人掳去方好。”予亟致谢。鲁渊因拉予到一边曰:“你切不可跟他去。”曰:“我岂不知?但我难似你。我只得暂随之去。恳求先生送一信于我家,云我在此营甚好,终久回家;但不知何日也?”后贼果送颜归,惜颜竟未送信。次日初九辰时,放炮起营。见哑声者满身披挂;骑大青骡往来驰骋,谓大虎曰:“怎不叫相公走?”予曰:“我不会走。若要走,须与我头口骑;不然即不去。”大虎曰:”你且暂走。”予曰:“去不成。”谁知哑声者走至八贼前禀问:“那相公可带去?”八贼大骂曰:“砍头的奴才!那相公岂有不带去之理?养他为何?”哑声者回谓予:“相公到老营,有极大牲口随相公骑。今日且骑驴子。“遂叫大虎:“检好驴与相公骑。”大虎遂于群驴中择其尤者牵与我。

予只得策蹇随行。但见路上抬酒者、扛食物者多富家郎及秀才等,贼在后边催促;稍缓者以刀背打,脊梁红埂随之而起;再不走者杀之。予心惨甚;身虽被掳,犹幸未遭此难。日午至上派河,八大王下令搜银。凡带金银者俱投于桥下河水中,如违者斩。予晚至上派河镇,卧麦秸屋内,周围皆妇人环卧于旁。予总不问,只望家而泣。初十午刻,至桃城镇。方过河,遇本族仆人名忙子,说:“大相公也来了。”予只应一声,不便多言(贼去后,家闻讹传予杀在派河。予父要来寻尸,幸遇忙子,乃止)。少时,大虎到,引予上街。街中人皆八贼招安者,今从府回有千余。贼民接于街口。时予腰系大银爵一只,是一贼送我饮水的,又一贼见曰:“相公莫带他。老爷看见不喜。”适街上有孩子手捧篾盘,内贮烧饼、熟鸭蛋卖与行人。予即以银杯易熟鸭蛋四枚,食之。予随至王高照处,谓王曰:“王哥,你带来的妇女,我要进去问声,看可有我的亲戚在内。”王曰:“请进。”予即入室内,见有十余美妇,俱穿大红衣。予一一扳问明白出来。王留酒铺门数扇于长凳上,四方卷大红绸被四床,以为坐。予执杯饮。王曰:“叫那些妇人来同饮。”众妇至坐下,王叫唱典。予曰:“恐未必会。”王曰:“若有一人不唱,即一齐杀了。”内有一妇大声曰:“我等生长深闺,幼学女工针凿中馈之事,不似你西北乐户娼妓,多妇女学唱。我等今遭此大难,不幸受辱于此。求死不得;恨不能食尔之肉、寸磔尔骨,何惧死乎?”王将此妇杀之。诸妇大惧,恸哭。予询此妇之姓氏,不能得。少时,别去次十一日,到七里河老营。大虎先到,将破城事及所掳人物多少抢救等项一一对长家说明。及予到,皆称相公。予亦听之。

适一女骑驴随我;予下驴,妇亦下驴。不知群贼何以俱呼为“相公娘子”。一刘长家至,乃山西人,身小,瘦而黑,麻相,颇善,绰号“知非子”。旁指一绸帐户曰:“此是咱的,今让相公。”予逊谢。一家大小男女俱来看我,后一一承事甚恭。又一大草篷设一桌一椅,为食坐之处;饭必四器,添饭十余碗,皆列于前。予独席,并无陪者。即长家从未共坐细谈,每日或夜偶至家一看即去,以无暇对。或见予,必催上衙门到老爷跟前去走。至八贼前,因初到,一揖而立。见张衣帽无改,亦不问。予在侧,听他说闲话,酒饭亦共棹而食。张上坐,予辈横坐。及晚归,有一妇在帐房内。予问:“何人?”妇曰:“人说我是相公娘子,叫我来此。”予甚奇之,因询其丈夫及母家。妇俱诉明。予虽同卧而不敢犯。十二日,八贼为关将军祝寿唱戏一日。先用男人六名清唱,次则女人四名清唱,后用步戏大唱。十三日,将军正诞,亦会复如是,作尽日欢。十四日早,予循例上衙门,全不知家复有搜银之说,贼知破城时人人决带有银,至一又一搜,凡有银者俱暗送相公娘子收贮。妙在不先搜相公娘子,后来才搜,是有银多,有口莫辩,即刻杀之。予在衙门,见有人在门外大声曰:“他(从文意应为“她”,后按此改,录入者谨识)是相公娘子,怎敢搜她?”予出视,乃服事我之新小厮,八贼重打新小厮四十棍,他打一棍,叫一声:“相公娘子怎敢搜?望老爷详情。”予在旁几乎吓死。傥八贼说这妇人藏许多银子,尔岂不知?若要杀一千个,也杀了。幸八贼全不问,将新小厮打毕、退去。予念与妇共宿三夜,并无沾染,故获全性命。可见不淫是第一件好事。予自八大王公署回来,只见合篷大小皆惊骇远望。及予到,俱来问候、安慰,曰:“此是天数,相公不必恼。”答曰:“恼从何来?”众曰:“相公娘子已被大王爷杀了。”予回篷时问其故,众以搜银之事说明。予曰:“他不是我妻子。吾妻死久了。此是前日跟来的,尔等何以都叫‘相公娘子’?就是她该死,与我何干?”众齐笑曰:“我看相公全不恼。”众贼俱来安慰。曰:“相公莫恼。再攻破城池,选上好的婆姨送上。”予漫谢之。由是朝去暮来,日与八贼多人共饮食,终日闲谈。至于用兵之事,全不言及。凡一切撒探摆驳并踏看扎营地方,总在夜间发行,人不得而知。即众贼亦不知也。

营中称“相公”者,先有桐城汪公子。自乡庄入城,遇贼掳来,留兄放弟回,叫买绸缎去赎。再有福建黄举人不第而回,遇贼掳于途。又有六安邵官者,全家掳于莲花砦内。破舒城时掳医士胡玄浦。此人存心忠厚,广行方便,八贼甚重之,封为丞相。有粗知数学名江山者,夫妻子女俱在一处。破府时掳有林子长,素善书画、棋球、镌刻之事,八贼呼为“林山人”。球师李成洪,系巢县人,在府行教亦被掳来。此皆予朝暮会者。至二十九是夜,复发人到储,前掳之一一概不许随来,恐其亡去。此时予家避运漕镇。

六月初旬,贼又进舒城掠人。予随行,见房屋烧尽,骸骨遍地,伤心惨目,潸然泪下。想吾乡亦如是也。午后回营,次日将前后所掳男女,各营唤出若干。八贼在大门外亲点。先点男,分上、中、下三等各处站立,各插一旗。女亦如之,随即配合,上等男配上等女,、中、下亦然。问有愿去家者,另立一边,少刻,一齐杀之。时予避屋内,不忍出视,而江山之女亦在候点,山恐其女所配非偶,托胡玄浦作媒与予,予力辞,胡曰:“既不欲,不敢强。我同出去,看点人何如?”予即随行,见八贼黄伞、公案。予等从旁观之。初,不见江氏女,孰知江女母子俱避缺墙内。胡拉余至其处,指曰:“此江氏子。”果然佳丽。胡意予见其貌,必动于衷。胡又言在客邸要人服事,做鞋袜补衣裳之类,劝吾兄受之为妙。予坚执不从。胡复同予到八贼旁。胡突跪禀曰:“江山有女,愿与庐州余生。求老爷分付。”营中有例,凡欲得妇者必自跪八贼前,禀曰:“求老爷赏。”张如所请。时予不跪禀,且低头不望。八贼见予光景,云:“缓眼时。不得大牲口给他,这女还令随他父母领去。”予幸甚,而江全家亦幸甚。未几,六月半,汪公子亲家姓倪者,驮几箱绸缎至营。汪公子见之,喜极,可望回家。八贼亦喜,款待甚丰。次日看货,即又不喜,曰:“我要的是织金缎子。这是绣金的,不大好。既买来,罢了。只是烦你再买一转。”倪人半晌不言,后缓缓说:“不敢欺瞒老爷:我为这宗货多用许多银子不必讲,还耽许多心,吃许多惊吓。南京机房都说我替流贼制货;城门上盘诘,总是钱要使通。受千幸万苦,方得到此。”八贼曰:“这是有的。我不管你。银子多给些,随你用。只要货好。”次日,兑千余两原驴驮去。汪公子没奈何,垂泪送之。八贼将缎子分散各营头目去,随即做出,齐穿来谢恩。

光阴迅速,不觉六月将尽。偶于营门外见二人坐田埂上,戴瓜瓣盔帽,手持长枪,全不似本营人装束。予问贼曰:“此何人邪?来此何事?”曰:“是桐城孙将官差来问候老爷的,昨夕有书到。”予惜未见书,并回书亦未见。只见那兵将去,八贼拿出蜜蜡念珠一串来,叫把回书上令林山人添上一笔,云:“外念珠一串寄上,如弟常在心头也。”复封付而去。及七月初六日,八贼又到庐,仍不带府中一人来;焚杀掳人,更胜忿极,遂平其城而去。时予家已移寓南京。初九日回,予等迎接桃城。大河搭浮桥,人马往来如履平地。予立桥头伺候,恐来有熟人,问一家信;且恐有亲友,以便救援。竟未一遇。次日,只见青阳镇张、李二楼人尽被掳来,遂焚其楼。张楼有武举张述之与父母并在,内武生张孚九。李楼有文生李露一、武生罗广初等。二楼之众一二百不等。到营之日,分张、李为两窝铺。述之、孚九、露一、广初俱为头领,赏牛猪等物。越数日,令述之往凤阳探兵信。岂知述之一来(按文意应为“去”)即不回。家(疑为“城”字,应为凤阳城)中人留曰:“你不必去人。怎能出来?”曰:“我父母在内,奈何?”留者曰:“你去亦迟了,傥老爹、奶奶杀过,你去送死么?”遂犹豫不去。月余后,予偶过其门,见张老夫妇同立帐房下,向予泣曰:“小儿不来,我老夫妻必死。”予慰曰:“不妨。他就来的。”后竟不至,果将老夫妻齐杀之。当时述之若回,贼必喜而信任之;俟有机会则逃,不亦善乎?当日惑于人言,以至陷害父母,于心安乎?未几而孚九亦逃,张楼之人以是杀尽;又未几而广初亦逃,李楼之人亦因此杀绝。八贼军令从来如此。先五月初到七里河时,见刘季清系刘伯顾之五弟也,亦在衙门,不知头目何时到营。谓予曰:“我就回去了。”予因求之曰:“你到家,是必送一信与我家,说我在此好,一时难回。”我却无以为敬,有一物奉赠,乃美玉坠一枚,雕刻双鱼,其精工无比。八贼又赏银十两余,曰:“你回去,但有兵就送信来。我还多给你银两。”季清喜笑而去。后有人说他是破城的奸细,实非也。盖城破之日,八贼招安百姓,给人令箭,找寻家眷。七门各有头领给银若干。季清还生妄想,故此七月不避,意在得银。至是又捉到营中。至初十外,八贼叫:“带过庐州那姓刘的来!”予见是刘五哥。八贼问:“他城中有兵,为何不报?”刘支吾说:“小的要送信来,众人不肯。”贼问:“是那伙人?”刘云:“是些秀才们。”贼问:“是哪些秀才哩?”刘曰:“是秦咸等。”予在侧听之,殊觉可笑,吓得胡说当亦未杀。后遇诸途,予见其持大绿雨伞一柄,向予垂泪说:“吾必死也。”后过河偶溺水死。

日月易逝,不觉七月二十五日五更。忽领人马奔六安州,亦如袭庐州故智。不意六安人日间下乡,看(按文意应为回或归)家晚,到城墙脚下歇宿,及贼到城边,乡下人一齐叫喊,城上炮声不绝。贼随敛迹而回,归至营中,怒气不息,誓必破六安以雪耻。于是令各营打造铁锹钎多少把,数旬日造完,俱送呈看。八贼接钎在手,向板砖墙上一筑,钎陷砖内;一撬,连砖带起。群贼齐声喝彩,曰:“六安破了!”八贼亦喜,遂日日磨刀枪,擦盔甲。至八月初十日早,到六安,将人马队伍排列绕城而行,展放鲜明旗帜,幌耀明得刀戟,使人望而畏之。而城上铳炮交加,惜未一中。盖炮高,俱从头上过去。斯时予正随行,只得撇众单溜。至到城下,乃一齐攻城,城守果坚。八贼又搭一将台,与城相向,亲执弓率众射之,不畏铳炮。又命秦将官立城下,晓谕城上说:“你们早早开城投降,秋毫不动。若是攻开,鸡犬不留。”岂知秦之口虽如此说,而手在心头,却向城上摇。盖贼以秦曾镇六安,六安人皆认得他,故有是命。要晓得秦将官何以忽在贼营中?当日庐州破后,上司特委秦将官、吴都司两人,带数百兵丁来镇庐州,同寓天王寺(在大西门内城墙脚下)。彼说有探马,岂料遇贼即走,从城外竟去,各人顾命,不暇进城报信。故贼到寺,二将犹未知也。执之而来,以不杀为幸。予等日聆吴都司之笑话,与八贼大笑而已。十二日,城上忽射一无镞箭来,裹简纸一幅。贼拾来禀看,予等在侧,见纸上来书云:“西营张气概雄,豪如君者亦世绝少。立誓不斩来人,即令门役来见。此复。”秦之词亦缓兵之计也,而张信以为实,曰:“大反。不杀通使。既有人来,还要赏他。”呼人去老营取银来用。随差数人驰马疾去;至晚,不见城中有人来。十三日巳后,贼之探马报:有兵到。立刻,攻城者弃城乱奔,城上望之,大骂:“狗贼,大兵来,砍你的狗头!”贼恨极,率群贼大吹大擂绕城数里外一传,遇数土人,取头挂马上,提示城上曰:“有几个毛兵被我杀败走了。这不是头么?你看看。”随在城下打报信人八十棍,大声吆唤,使城上闻之。仍旧攻城。十四日,将城凿成一大洞,置火药数石于内;又用绸扯开,缝成信子,外用大毛竹劈开,合信于中,共数十丈远,以土覆之。到十五日天明时,点上火,一震,只见灰尘迷天,人皆莫揩。众贼随之而入城中,亦放木植桌椅板凳于街,为巷战,然皆无用矣。

一刻城中人物无不掳出。予远坐望之,只见大虎等掳十余妇女来,送予侧坐下。又一贼送许多扇来说:“城虽打破,竟无好物送相公。这几柄扇子送用。”予受之。是日极热。而众妇中有一美妇独汗流浃背,予以一扇授之,盖怜其热,非有私也。予随同一贼从火破处入城,见一人倒埋土中,只两脚向上。予至一家,见一人吓死于门背后,直立不仆。又至一家屋宇,华丽天井中,花缸内蓄大金鱼,朱栏回廊。予正徘徊,突一幼贼将花缸打破,金鱼乱跳天井中。予急责,而幼贼笑走。予随进,遇其主人。幼贼又狠打一刀背,予又让住。主人德予,以一蜜蜡金扇坠相赠。午后,将六安人尽剁其手。先伸左手者砍去不算,复剁其右手。而此人在内,予以不能救之为恨。此八贼当面所行者。至于各营,皆有掳去者。如左右营之头目,又吩咐在左营者去左手,在右营者去右手。及月上,有贼请予过中秋,置香烛果饼祭月。予跪而默祝:愿早归。祭毕,饮酒。予不饮。贼以果饼奉,予食之,辞回。到帐房,有一妇在内。问何人?即先所与扇者。盖授扇时贼疑我有心,故送于此。此亦足见贼之相敬,实此妇之幸也。那妇人见予,就说是那位爷叫我来伺候千岁。予曰:“毋得乱道。我也是前日破府被掳来的,与尔等一样。”妇曰:“相公原来就是府中人。我说这里面怎有这样好人!”予问:“尔丈夫读书否?”曰:“不是。”予曰:“尔今遇我,是尔大幸。我现有妻子在南京,我不敢污尔,坏了良心。尔明日去家,丈夫若在,尔有颜面;即不在,异日九泉也好相会。”言及此,妇人泪下如雨。予亦心痰泣下,问尔:“可饿?”妇曰:“不饿,只渴极。”予即令取茶送她吃。予出帐房外,竟走半夜,四更家家造饭,贼俱起五更。予至八贼前,贼曰:“有兵来,尔可上前去。”予尚不知兵之前站已入州城。予回,贼送许多肉并饭,摆列候我。予呼众妇齐用,因说:“我就去了,都不携你们去。”

食毕,予驰马去,至霍山。八贼在后,与兵厮杀。可惜兵以远来疲乏,又兼天热,恨不能多杀贼。犹幸贼以攻城困倦,又以淫欲过度,不能大胜兵。然八贼毕竟受伤,身中三矢:一中肩,一中膝,一中尾闾。三日,到霍山县地方,予等迎接。八贼犹带怒色,但不知贼既败矣,黄、刘二将军只追数十里而回,何也?山中有金子砦颇险峻,且有人守。贼到即令人于砦下围之,令山上人投降。越两日不降,八贼亲去率攻,予亦相从。见大石滚下,一激多远。予避山旁大石下以观之。顷刻间,忽有一贼从背后登砦。此处疏略失守,贼得从空而降也。破后,予登其巅,见环砦皆高山,环山皆青松可爱。有一书室,文籍盈几,笔砚无尘,而主人不知何往矣!贼遂搬其物,焚其居。又数日,遣贼破霍山县。其城原不守,一到直入。在城中者无不被掳,如贡生彭大年,生员金大来、金大烈及新进生员二十二人,一并擒来。及到营之日,俱见八贼,磕过头,一一禀明。八贼吩咐云:“尔这些新进生员,我要考考,恐有混在中间的。只是尔等书呆子,我留尔何用?考后叫尔等回去就是了,明日来听考。”次日巳刻,齐集,各给笔墨砚,设放几张桌,上出题,是“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二句。有一个时刻,八贼入内,予向众曰:“诸兄不必全篇,随意作些,何苦苦懔(音遍)心?”于是有半篇者,有只起讲者。予与黄、汪二人秉笔,前后序列出案,叫众人俟候发落,好令回籍。其未发落之先,予等对八贼说,某人如何好,故居首;某人如何不好,故居末。到临时,那八贼虽不知文,不识字,予三人所告之言,一一记明不爽。于是传众生发落。八贼持卷一一说明:“我到明日令尔等回去。”众皆大喜,叩谢而去,岂知此贼最狡,这都是哄人之言。一连几日,八贼竟不出堂,哄得这些醋丁日日早晨一问,中晚又问,必要等他吩咐才好去。一日出堂,众生跪下,禀曰:“老爷金口吩咐叫小的等回籍,小的在此是老爷的子民;即在家,老爷得了天下,小的等也好替老爷纳粮当差。”其中又有二生说:“小的母柩未葬。”一个说:“小的父棺未埋。”八贼本意不放他去就借此两句话翻脸说:“人家活娘老子我都杀了,你之死的还讲埋葬!不许去。”人人面面相觑,个个失色,仍随各长家去讫。一日忽逃去一生,将那二十一生立即杀之。早知如此,不如不进学或不在城顽耍。即在城亦不齐集,都是命定,奈之何哉?

掳来六安有仇百户者,善踢球,与巢县球师李成洪交厚。及城破相值。仇喜其难中遇旧,李喜其踢球有人,遂留寓。又掳有一兵大营中,认得百户,叫:“仇爷在此。”旁有一贼问:“是甚么人,你叫他爷?”那兵云:“他是六安卫百户官儿。”贼即禀八贼说:“前日老爷吩咐,不许带六安人,今李球师留下一个百户在家。”八贼随叫两人来骂曰:“我不踢球,要你何用?杀了罢!”立刻杀了二人。是时林子长同余在侧,八贼让曰:“林山人,尔同球师在一处,竟不对我说。尔也该向我说。今且恕尔死罪。”于是重责十棍。可怜子长顽耍半生,何曾吃此苦?然犹以不杀为幸。此八月二十一日事也。予日夜焦思,又兼连朝风雨,独自伤心,血泪几枯。偶值天阴无事,八贼意攻桐城,却不肯明言。然数月来,不计及此者,以守桐城孙将官往来暗通,故尔。是时孙已升迁离任久矣。故此渐渐移营,与桐城相近。四野掳掠,只不近城。一日八贼忽想起自己生辰将近,要许多食物用。忽点各营兵马,每一营或数十名、或百名,令往枞阳镇掳掠食物。此镇离江不远。不料流贼来此,忽然而至,焚杀最毒。只见大船解缆不及,有砍断缆者,有拨锚走者,亦有赶上拿回者,俱载所掳之物而来。时九月初,汪公子亲家又到,果然所买之缎如意。公子以为必放,岂知又不肯放,说此织金蟒缎真好,可惜少了,不足散,还多兑银与你,借重再走一转。(汪公子亲家)没奈何,勉强负银而去。汪公子默默无言,泪从肚落。

次日赏各将官,人人趱起,赶九月十八日与八大王(按文意应为“贼”)贺寿。先十六、十七两日预祝,自辰至酉唱红、饮酒、大吹大擂。正席排列八洞神仙,堂上悬百寿锦帐,山柱上贴大红缎金字寿辰联,云:“天上命明君曾见黄河清此日,人间寿新主争睹嵩岳祝千年。”此林山人作也。屏门上寿联:“开江左以奠基欢同万国,跨海内而定鼎寿祝千龄。”此彭贡生作也。其顶上俱用绸蓬搭就,地下纯用毡条盖铺,庭外明楼总用色绸裹成,真果壮观好看。十八日正寿,门前双吹双打、大炮震天,说不尽的热闹。十九日亦如是。二十日还要唱戏,待那小头目的酒,予晚去看,绝不闻声。究其故,说有兵已过庐州府,到庐江县,从这一路来。予即回房作归计。二十一日,八贼即展营直奔山中,每日五六十里。歇下。二十四日晚,予以连日辛苦,俱未脱衣,今且宽裳而卧,意兵未必即至也。劳顿之人,脱衣自在一睡不醒。那大兵从庐江兼程而进,人马早披钾说(按文意应为“锐”),遇贼好厮杀。二十五日已赶上贼,相距只隔一河。贼有探马在河岸上,兵驳亦探至河。见贼吃烟,即回马,谓已抵贼驳不远,急去报主将,贼见有马,即问曰:“你是那一哨?”兵且问:“你是哪一哨?”贼云:“我是下六哨兵。”兵曰:“我是上六哨马。”回而甲响,贼云:“我营里没穿甲的人,此是兵。”即飞报八贼。一刻,叫老营前行,凡妇女什物牛羊之类,一概先走。予犹在梦中,而合营人无不争驰。予忽惊醒,叫人工智能。而新小厮已列在篷边,叫:“相公起来,排兵来了!”予即穿衣,收拾行李,叫牵马来。新小厮说:“马在这里。”问:“可有饭?”答曰:“厨房不知到那里去了,还说饭?”只见许多贼各拉马在手,腰刀、弓箭伺候厮杀。见予曰:“相公何不跟老营走?”予绐之曰:“前在六安,老爷说一位相公也不在面前。今日又不在。后来问我,我说就是你们叫我去的。”贼曰:“相公到老爷那里去罢。”予即上马,行见八贼两截衣(疑不通,然原文如此)才出门外,一伴当拿椅到场基上火前坐下。予问:“有兵么?”八贼曰:“有的。”予曰:“是那家兵?”八贼曰:“不过是黄闯子、刘花马。”予曰:“谁探来?再令他探一探。”八贼曰:“是七哨,已差去了。”说毕,八贼起身走。方进门而七哨回。众贼围七哨问信。予挤上前听。那七哨说,兵已过河了。众贼俱云:“快报老爷!”说未完而八贼已出门外,吩咐走,一齐上马。行可五里,叫掌号半夜里在山上吹打起来,令人分外凄凉。又走数里,只见许多贼这一簇,那一攒。八贼在马上奔驰各处,吩咐叫:“儿子们好生发很杀,杀败了黄闯子,捉他的大马来骑,我与你官上加官。”群贼不敢做声。少刻,又来吩咐一遍,可见八贼此时亦粟栗危惧然,只得如此硬撑,顶住了兵,以便老营好走。予在马上坐,看有贼目名“飞虎”者,予相识。一见予,就说:“相公做什么?此是我们打仗的所在,你在引不便。你快到老爷大马房里去。厨师也在一处,又有得吃。快跟我来!”予随之行,见谭将官、吴都使(司)俱立树下。又走数武,一贼曰:“天明了。”予举目首一望,见红日高升,手忙足乱,人人走动。忽见毡包什物多弃于路、以及鼓手之号筒亦有半截在路者;衣履杂物甚多。予正随一贼走,此贼竟不由正路过塘,即从水中过,不暇寻岸。予见此光景,知贼之畏兵也极矣!平常只道贼以此物买路,今始知贼之轻掷其货者,欲马之便于奔驰也。

此时贼亦乱跑,不暇顾我。予直向山空处走,越过一山,并未遇一人。予即下马,脱去绸衣,将马打开,伏一丛薄中。四外全无路径。甫伏下,有一蟢蛛跳至余前。予喜曰:“吾生矣!”一刻,兵俱从大路上过,闻铁甲乱响,官兵大叫,曰:“传川营人上来赶牛羊牲口!”予知贼已败走。又一刻,不闻声息,即出外到山下一家,绝无人影,见地下有破旧衣裳一堆,予脱身上白绸褂裤,纳入堆中,换一褂一裤破旧不堪衣之而走。路上遇着几起回来的人,走得飞快。他叫:“你快走!”予不能快,只得听命慢行。至一河畔,绿水沉沉,竟(按文意应为“竟”)不得路。惟沿河直撞,遇一舟湾住,予向舟子诉苦、乞渡。那人佯若不闻,忽一剪发人问予,予以实告。其人曰:“我姓钱,字中美,贵府李颖生与我相好。我是昨晚捉去的,今幸兵到,我才得回来。过河即是舍下。我同你过河。”予喜甚,脱衣涉水。予下河水至心口,予身漂起。中美曰:“想你从未下水,等我来牵你。”他先将彼此破衣用头顶过去放下,以手牵手。予始得渡走。三里许,即到他家,敲门,一见主人回,全家大喜。一老婢问予是谁?中美曰:“是庐州府一位相公,前日破府被掳的。今日亏兵赶下。来我家。有饭么?”答“没有。”予要走,中美坚留。予力辞,中美往田中刈稻数升,舂米二升付予。予以衣襟裹走。一到大路,甫数里,遇剌伤足,负痛而行。至晚,又隔一河,遂寻一深草处蹲下。夜间冷气侵人。予以两手护前,后心只闻风吹草响,鱼跃水鸣;并无虎狼鬼怪等物,有袅鸟鸣号不已。挨天鸡鸣,东方一线月色。予寻路过,并无过河之人。渐觉天明,对河即回来之兵见予徘徊河干,兵遂大叫:“从此过!”予不知其为兵,也幸河水清浅,纯沙不陷,天又不寒。过河见是官兵,予曰:“我是庐州府人,前五月破城,被贼掳来。今幸爷等杀败了贼,救来我们来,使我等得还乡里。真天高地厚之恩也!”兵曰:“相公遇大难而不死者,必有大贵。后来做了大官,莫忘我辈就是了。你昨日到今,可曾吃饭?此间有粥,且用些。”予即饱餐三碗。兵又曰:“我姓董,是老爷捧御旗官,营中问董御旗人都知道。我今就回庐州府,送你到家。”予再致谢。董见予赤脚,随叫二户长寻双鞋子相公穿。二户长旋拿一双极大靸鞋与我。予履之,甚大,思得一带捆系足上乃可行。那兵即扯两条布,用箭在鞋后锥两眼,贯布条系足上,甚好。董上马走,叫我同他介后来。此时予恨不得有费长房缩地法。怎奈那兵沿路打掳,远望一家,必绕路去搜寻。予甚急,因告曰:“你不必去寻。你到府至我家,重谢你!”他全不听,走至日西,到营。营扎在一大竹园内。

次晨,予从竹外闲步,有一童子,手拿纲(按文意似为“网”)巾,圈绳俱全,乃我之急需者。问孩童曰:“送我罢?”那孩即送我,予戴头上,颇壮观。因思此地何遇此好童子也?幸甚!饭后展营往桐城。兵以一大黑牛命予骑,遂免徒步之苦,惟嫌牛走之不速耳。定更时,始到桐城。董别予曰:“相公在此,我进营看看,就来送你。”少顷来曰:“相公,你不能进营。将主有令,叫来的百姓随营后走,不可杂在中间,恐防奸细。我特来说声。”予再三谢,没奈何,只得城脚下盘坐一夜,幸众星朗朗。次晨,九月二十九日,予到城门边,候开门进城去化些盘费。在讯予者因告以故,有一兵出曰:“我同你庐州去。”叫予随他进城。城中多兵皆一处人。见予细细寻究。予一一诉明,俱加以礼貌。问兵贵姓,答曰:姓夏,巢县人也。因五月间廖将官被贼杀了,许多兵奔入巢湖,招募许多巢民充数。故在桐之兵,多巢人。孰知夏人不愿为兵,因有文书一角在手,执此以便潜逃。十月初二日,同予出桐城三十里,到百汊湖,将公文往船上一丢,予二人跳上船,舟人亦不敢问。叫:“快开船走!”舟子只得撑开,及到湖心,狂风大作。舟人颤栗。予想性命送在此间,真是定数。忽一风送入河港,同舟数人尽取瓜菜为食。越五日而风定,由是过枞阳,到安庆,折入无为州,起旱至巢县。于河口遇程丞则骥(称昆玉)立船头,见予慰问再三,欲留予。恳辞以“归家心急。”夏兵见程公子相持如此,始信予非无来历来也。寓巢数日,同夏往南京。

十月十四日,渡江已晚,寓江东门外一小楼上。推窗外看,心旷神怡。听江声浩荡,看山色参差,先月色后小雨。予喜极不寐。早起走十里至水西门,日中到大中桥。予上桥与父亲相值桥心。予叫父亲,悲喜交集;父甫闻声,若应不出,泪下如雨。携手同行。问夏人为谁?予曰:“此恩人也!”告以送我来家始末。父称谢,叫仆人上前去备饭。其仆先到家说信,全家喜从天降。一刻,予至,合家欢乐,不可言状。款留夏人数日,重谢而去。

次年癸未春,予于官带廊下,偶遇林子长,予呼林山人,子长大惊。盖山人之名,乃八贼所素称者,今忽闻如此,不由人不惊也。共揖相笑,邀入茶肆,询其出营之故。林云:“贼于十月攻桐城,亦黄兵救下我,裹毡条于身,从山上滚下,竟夜力奔,仅走十五里,幸离贼营。今始到此。尔我皆两世人也,功名富贵勿问也。”于是说起九月二十五日潜山败后,回去将相公尽杀之,说:“此无用之人,留之何益?”盖因大败,气愤乃尔。“只留我与汪公子二人。汪以曾买缎匹,我以山人,故不杀尔。”予幸早离贼营,且骇且喜。是后闻八大王张献忠过江到武昌,汪公子犹留诗于黄鹤楼。后不知所终。至于八贼闻大清定鼎,流入四川称帝后,大兵压境,屡报不信。兵已至,八贼始同将座五十余切出城,并无甲胄,手执弓矢。时降大雾,被肃王之将雅布兰射死。肃王枭首悬示保宁府北门。想此贼生性惨毒,杀人千百万,被掳者百十万人。而求其始终,未受一日之苦,未吃一毫之亏者,必以(瑞紫)为首称云。

有说破城系某奸细引入,有说假充接送营兵,又云妆学院承差暗进城来,予在营日久,实知三说之谬。大约壬午以前之事,皆予亲闻。八大王所述者—壬午五月初七日至九月二十五日,皆予亲见。八贼张献忠所行者,毫不爽也。

节录野史无文卷十五

淝水奈村农夫郑达篡辑

明季群贼名目

闯王  高如岳,《明纪》作高迎祥  闯将  李自成,系米脂人   张献忠,系延安人   曹操王 罗尔才,为李自成所杀   平世王 贺景   邓天王 邓廷臣   撞天王 贺一龙   扫地王 惠登相   大傻子 刘通  一秤金 牛成虎   活阎罗 马进孝  虎拉海 范世寿   没遮拦 阎洪   混十万 刘国龙,米脂人   九条龙 郭大成    一只虎 李过   闯塌天韩国基   红狼 刘希尧  小红狼  三猴儿  刘超    阎王鼻 刘越

云里虎 张得功    金钱豹 柳天成   莽张飞 杨世威   鬼子母 董国贤   独脚虎 刘兴子   二大王 张进嘉   草上飞 徐世宝   赛金刚 韩国维   巴山虎 李园   小袁营 张三贵   王老虎 名国维   紫金梁 王自用   金翅鸟 王成功   格里眼 孙仁   老回回 马守应   过天星 徐世福   蝎子块 白广恩   一斗粟 孙承恩   翻山鹞 高杰

一盏灯 张角(一)义   点镫子 赵四   显道神 高加义   一科葱 满天星 张大受   横天王  托天王  十反王小秦王  托塔王  爬天王  整齐王  混天王  乱世王  上天王  左军王  混世魔王瓦罐子  不说秤  上天龙 马老虎  乡里人  一联鹰  九梁星  老当家  八金刚

破钾锥  邢红娘  一垛墙  浑天飞 可天飞 独行狼  混天龙 姚黄十三家 猛如虎 袁韬 武大定  混天猴  摇天动  管泰山  黄虎  流金椎  整十万  射塌天  金狗儿  龙江水  自来虎  上天猴  邢家米    张妙子  黑煞神  李老柴  杨六郎  东山虎  郝小泉  掠地虎  通天税  邢老虎  赵和尚  神一元  神一魁  掠山虎  混江龙   不沾泥

马上飞   一秆枪   一丈青  李公子 李岩,杞县人   一座城   一字王  曹操

【后序】

明季流寇张献忠破庐州,吾乡余瑞紫陷寇中,转徙数百里,历五六月,潜记所闻见,名曰《张献忠陷庐州纪》。清康熙间,乡宿奈村郑达辑明代遗闻故实,著野史无文,附辑《余纪》。闲聊书避当时禁忌,藏稿未刊,嘉庆邑志载其目。今去嘉庆又百余年,故家耆旧举无的知期遗稿者。民国壬戍曦以事往沪上,于友人处得奈村手抄稿本,计四册,都二十一。其前朝宫殿、服御诸遗制一卷。西羌、北狄诸部落一卷,当今巡幸东南一卷,本朝灾祥二卷,均残。逸存者,曰《让皇帝本纪》二卷、曰《列皇帝遗事》二卷、曰《明末死难诸臣》二卷、曰《永历皇帝本纪》二卷、曰《西南死事诸臣》二卷、曰《鲁监国、张、黄二臣传》二卷、曰《郑成功海东事》二卷、曰《流寇张献忠陷庐州府事》二卷(今合为一卷),类皆孤诣毅行、奇闻轶事,多为他书所未载。《陷庐州纪》即余先生著也。纪中记献忠事倍蓰于《绥寇纪略》、《孑遗录》诸书,而间有同异。献忠破吾肥为残,无人理阅,未足二百年,市廛村野士夫贩妇犹訾述当时惨暴。邑志简略,未足订流传之讹,彰献忠之恶也!是篇乃身经目击,据事直书,足补乡邦文献。因录付手民,从事剞劂。而奈村先生之全书,翔实赡博,关系宏远,亦将次第印行,以缀国闻未备焉。

民国十八年已巳,邑后学徐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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