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网站地图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友情链接
   
商标权 商标驳回 商标异议
商标无效 商标撤三 绝对理由
相对理由 商标侵权 法律法规
 
专利权 专利申请 专利权属
专利利用 专利驳回 专利无效
侵权(原则) 侵权(类型) 法律法规
 
著作权 著作权侵权 软件著作权
法律法规 反不正当竞争 反垄断
其他知识产权 知识产权实务 其他领域
 
网站简介 业务范围 理论研究
律师团队 团队动态 合作客户
律师简介 团队案例 联系我们
其他领域
其他领域
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领域 > 文学历史> 历史 > 正文   
五马先生纪年
添加时间:2018-6-16 17:57:43     浏览次数:65

作者:傅迪吉

崇祯丁丑,十一岁。

是年,流贼再犯川,未确。

俟考在州。正月十六日上学。四月十三日接回。是时有微黄病,诸母中有劝先母:“一子之家,书能误人,可以不读。”即不复上州矣。在州三年,仅有一年在馆中,其余在家闲耍。

戊寅,十二岁。

族伯先生献赤于天台寺设帐,从学于此。七、八月间科考耽误,即散。

己卯,十三岁。

始开讲,始教做破承题。未及一载,文已全篇。两论,上孟讲过,下孟大半未完。文虽不知工拙,但讲书至某章,余亦对人讲至某章。

庚辰,十四岁。

正好进功,族伯解馆,因而就近从学于明卿胡先生之门。先生至诚君子,终日不妄发一言,惟焚香默坐而已。学问亦博,书理亦明,只是师道不严,且不动笔改文。虽则一师,无有可访。一师一弟,悠悠忽忽,蹉跎了四年。

辛巳,十五岁。

壬午,十六岁。

癸未,十七岁。

是岁之秋,得遇我方子讳雄飞,字六翮,号翼庵先生,于戏局场中。我方子前冯宗师入学案首,刘按台观风亦案首,吾州一时名士也,一望即使人招之。接见时毫无俗径,席地谈笑,古有倾盖如故之言,询不诬也。适以天雨所阻,故得盘旋数期,夜以继日,非尚论古人,即近评时艺。语云:“与君一夜话,胜读十年书”,又不诬也。余已心焉慕之,心焉志之,特犹托之空言耳。雨霁言旋,即许以结社事。

未几,即会友于白云寺中。文成,且愧且惧,不敢出之袖中,为其从未与之相见也。然余必欲求正,只得含羞出见。我方子一览无余,即挥毫如走龙蛇,涂斥的即改,有圈点的不吝。瞬息之间,妆成一篇顺当文字。读在口中,却也好听。记在心中,却也顺理。斯时也,如梦斯觉,即行住坐卧,恍然如有所得,始觉前此皆虚度也。自思倘不遇斯人,不几虚负此身乎。

于时,不告之父母,不谋之师友,慨然有相从之志。与居与游,未尝少离,余欲执弟子之仪,行北面之礼。我方子坚执不从,曰:“吾纳子为弟,古人有异姓兄弟者,与其拘绳守墨于严师之侧,孰若心旷神怡于益友之前。”又动引古人以相期。

一日,与同社九人至岐山寺歃血结盟,社名“奇社”。其法,束性而不用其血,每人将左手中指缠紧,各针一点,滴在杯中,和酒饮之、此皆李肖白之指挥也,可渭竭其诚矣。

又做了两会,内有两人不妥。我方子私谓余曰:“此二人非吾徒也,吾欲绝不能,吾与贤弟再行之。吾有老仆,庄上极其幽静。”遂择吉日至彼,不蹈前撤,惟焚香告神,结为兄弟,始诚八拜之交,即以二哥呼余,命余以大哥称之。余不敢。数月来仅做七会,改文一十四首。余正愤悱之时,遇此启发,其所进为何如也。恨相见之晚,怨相别之速。

汪公起送,十二月初二日到州。初六日考试。全盛之时,礼房纳卷通州九百九十有奇,余犹在未冠之列。及放榜,余侥幸在三十六名,已啧啧人口。若不遇我方子,连起送也是不去。明日即登堂拜厥父母,主于其家朝夕讲论,岁尽方归。临别时,言及范、张、鸡、黍之事,相约新春于石桥白庙一会,权试以为古人否。

顺治甲申。十八岁。

正月初四日到州。初五日,饭后缓步而行,一自北来,一自西往,果然一步不差,不觉抚掌大笑曰:“我两人,今日之古人也。存之以为异日佳话。”

二月,转府。府尊刘,是年死难者。余以燕尔牵绊,逗溜(留)在后。我方子赠一联云:“四宵大禹平天地,一月东萊博古今。”断不以浅尝期之也。自交游以至此日,勉励之辞尽多,不能尽述。后四日进省,刚聚首,一病几乎不起。当此死生之际,汤药必亲调治,起卧必亲扶持,且二十余日未出街头一步,此不啻真兄弟也。病愈方归,已在四月中矣。原约五月初一日上州,纳钱完愿,又图故业。初二日,我方子于酒肆中设酌以款家大人。 初三日,黎明即闻流贼入川之信矣,遂仓卒一别。

六月,州城妇女逃尽。七月,破重庆,远兵逃回,尽剁右手。八月,破成都。九月十二日,贼自仁寿胡家大弯来追逐,远近地方千余人甚急,只得上山空手与之相抗,故相传为寨子山云。少顷,两马兵上山,人尽奔走,尽杀于黑痣弯喜儿潭,水中岸上,无一隙地。此初见杀人之惨也。十月初四日,发兵,谓之打招安。随后即委伪都司吴、伪吏目田下乡,每人给以印信“西朝顺民”四字,载在背上,兵不敢乱。始知献忠僭位,改元大顺元年,国号大西,改成都为西京。

吾州有伪水军左都督、伪水军右都督俱姓王。伪总镇时押千百艛(艘),扎于灌水坝。士民同伪官诣军前投降,三帅似有喜意,将昨日掳回男妇尽剁手,号呼之声如雷吼。仍令伪知州给以号片、或告示、或旗号,自此不杀人,兵不甚扰民,民亦入营贸易。未及一载,三贼[帅]搬船顺流而去。人言江口所烧银船,即简州所去之船也,未知是否?

乙酉,十九岁。

献贼开科取士,变八股为策论。吾州入学若干、中举者若干、进士若干。未几,贼又以为不得真材(才),仍复设科,是一年而两科举也。一时举人、进士固多,状元、榜眼亦同出一州。此诚所谓不能流芳百世,亦可遗臭万年也。此番较前不同,前番考六等不准除名,未取童生不许躲闪,已中者不得宁家,未中者不得在家(乡)居住,以为秀才在乡造言生事,并家眷尽驱入城中,十人一结,一家有事,连坐九家,虽父子、夫妇私居不敢轻出一言。家大人有鉴于此,恐冒读书之名,贻不测之祸,遂命废业贸易。以免人口实事也。

本欲避难,却又蹈险,误听族人可吉所诱,云“过往营头,诸般可卖得,潜(攒)丝为贵”。可吉者,在州应当里兵。里兵五百人,属伪都司管辖。都司姓刘,本姓贾,乾封庙武生也。曾有一面高旗大纛,以为可以无虞。遂将各色蜀绸若干,一主一仆,又有可法,可吉之堂弟也,又有可会者,亦可吉之堂弟来,同上州。

冬月初二日,宿肖家店。初三日,早起,候开门进城。吾家又有先祖家[冢]孙名忠臣者,亦当里兵,又有老仆名润狗。忠臣之胞弟,也俱在寓所,尚未梳洗。可吉云:“今日是操期,我们要去伺候,教场在戢家坝,要看可于后园亦[一]看。”正安设公座,只闻铜钟山登高架上锣声甚急,即时本官及兵一齐出城,上山点名。问其故人云:“凡兵锣声急者有兵马来也。”余已举止不宁,亦出城至山坡窥探。少顷,复拥下山,抢夺州衙。至城门,趑趄不敢进。与忠臣等三人急跑,余曰:“我等不必入城,回至夜月洞,宿肖家店,不过午间即得真信。如此兵不乱,即入城交易,如其大乱,即顺路奔回。是吉则谋利,凶则免祸,此第一万全之上策也。”三人允诺,等傅祥宇来。祥宇者可吉之字也。及至,与彼言之,及忿然曰:“在家原说与兵交易,今未见兵而走,吾不知此行何为?”刚进门,门已落锁矣。余闻锁声,已觉魂飞天外,即欲求出而不得。归至我店,里兵尽赶上城守墙,家中惟妇女七、八人,俱吾族诸母诸姑也。吾姑犹以早膳进,余涓滴不能沾唇,吾姑笑而慰之。余知其为宽司马牛之忧耳,遂不告而出。

至北门,两里兵俱在墙上。只见祥宇面如土色,毫无所主。及视城下,马兵俱已围城,步兵尚未到。已有两骑墙上飞跑,四、五十贼兵在城上与下面答话。余问前番亦是如此否?可吉摇头不应,但云:“若缓得到黑,我们去禀老爷讨件兵衣帽,送你出城。”此地衣帽不同,不敢久停,回家静听。

复至家。其家原无三尺孩童,余一人随入,随出,又随入。少顷,贼兵尽入城中,无分男女尽锁。诸母姑辈匿于床下,余一人仅有茅草二捆遮身。可怜城中遇难,与乡间大不同,若在乡间,纵逃不出,犹能东奔西走也,有须臾之缓,城中寸步难移,惟束手待毙而已。从来一治一乱,天道之常,后之人当以此为鉴,乱世切莫居住城池。

少顷,无数贼兵将我诸母姑辈于床下搜去。又少顷,有一兵将我随行二人锁去。可怜此二人者,我见他在白壁之下,彼此推藏,他并不知我在茅草之中。后陆续有兵来,刚至门,就大言没有人了,竟不进门。如是者十数次,竟无兵来。街头少静,约有四[两]个时辰。余惟祈鬼神恩佑,倘得侥幸天黑,又图生路。正思虑间,忽见一兵,其形极其丑恶,右手提刀,几步上前来,将茅草提开,遂大呼:“起来!”余起哀求。随叫将自己布袜脱下,裹脚解下,一头自锁其胫(颈),一头与渠牵着飞跑。彼犹有捉人之言,一连搜了二、三十户,人影也无。遂至北门,将余安在所掳众人之中,渠不知何往。

少顷,有一兵缓缓而来,自远而近。其人身材中小,容貌温柔,手执斩马刀一把,向余拱手,严然有平时故人相见之状。即含笑而言曰:“好朋友,我要带你到营中要[耍]去。”余连声称谢不已。遂将身上红军甲脱下,背上有号片,是怀远营兵丁王二。命将项锁解了,将号衣穿着,将刀执着,余以为生矣。彼时营兵搬有米面在此,故云:“你在此守着,不可远离,我去即来。”迟之良久,余思乘此号衣、军器混出西门,或可脱网,又思正遇此人,负彼美意,反为不便,只得株守。

不多时,见其人远远而来,有不豫之色。余已知觉。至前,叹一气曰:“好朋友,本欲带你到营中耍,老爷军令严,不许夹带生人。”将号衣、大刀取去,仍命照旧锁住。又问曰:“你有婆姨否?”余应之以无。余竟无可告,并无一毫望生之念矣。彼又恋恋不忍去,低头不语,若有所思。忽抬头一看,即大呼曰:“垣梁虎!”虎至,其人身材魁梧,而貌雄伟,是兵中之压班者也。指余而言曰:“这位好朋友,我欲带他到营中,老爷不许夹带生人。是有婆姨双双的还肯留,单身的恐怕逃走,断不能留矣。他又无婆姨。”虎回言,即叫兵丁三、四人去扯一个婆姨来。少顷,扯一人至,彼与年貌不相若,将三、四兵丁大骂大嚷:“你看如此聪俊小汉,将此婆姨配他,老爷肯信么?倘若不信,连我们都不好了。再去!”果然又拉[扯]一个人至,此二人俱言“好、好。”只是捉此妇,兵拚死不肯丢手,口言:“我捉的人,你怎么抢夺我的?”二人遂将为我之言,细细与之说了一遍,不听。又说:“我等与你俱有阴德。”越不听。又言:“将一妇人与你掉换。”亦不听。于是,动垣梁虎之怒,大喝将此妇之绳抹了,将此兵锁住。推的推,扯的扯,驱之而去,竟不复来。此二人将此叮咛嘱咐,命此妇认余为夫,又与之说其所以。问余是甚么年生?余应之曰“丙寅年生。”随问(向)此妇:“你说是丁卯年。若差一字,即时就杀了。”遂将余锁一头锁伊,安值(置)停妥,余又以为生矣。二人俱去,许久不见一人来,余又以为之疑惧。

天色将晚,不见号令,只见你推我挤,趋[趱]至北门左转空地。只见伪都督在城上正立,伪知州同知、吏目、都司俱戎装、大帽、腰刀,序立两旁。内有两书生,片金色服、朱履,各执字扇一握,其年不过二十,其品十分俊秀站在都督左右。举号三声[阵],只闻刀响人倒,方知是开刀也。于是不敢抬头一视,惟闭目引领受刑戮而已。不多时,即住,所杀不过二十余人。又如前趱出城门。前脚方出城,有伸手来扯项锁中间,余忙视之,是我垣梁虎也。余又以为生矣,紧跟同行。将近窝铺,又遭一兵大骂:“好骡养的,你要夹带生人!”遂尽力一刀,余见是刀背,侧身一躲,正中背心。反身将我垣梁虎扭住,打有许多刀背,为此我受辱也。随入众人中站立空坝。其实天色已晚,墙上河边塘火齐起,胜如白日。都督住扎城楼。须臾,起更,始随众人坐下。人挤太紧,果然无容足之地。幸喜正在当中,四面围数千层,得免其苦。其前而近边者,众恶贼将大棒乱打,犹不致死。后面墙下者,墙上推墙打烂,众恶贼拍掌大笑,以为取乐。伤哉伤哉,此日之天道安在哉!

二更时,此惨稍息。诸恶贼各睡去,每塘火止有三、四人看守,不见吵闹,只时闻歌唱之声。鸡鸣时,始唧唧有人语,细听之,乃吾州中老男妇与少者言:“你们年少,或有人选上,或还有生路。我们年老,天明即死!”其词极其哀惨。凡年少者俱有此想,只是不好答应。不意,同锁之妇亦问余曰:“你象是刘大谟。”余曰:“不是。刘大漠常同行。”又问:“你是谁?”余以旧讳应之,即言:“你在乡间,来此何为?”以此推之,彼已知我者也。余答以不知,误入。彼又言:“我家已得信三日矣,我公公发人下乡,托人急去急来,傅表赤亦来此住了两天,与公公商议。只是门上紧如铁桶,知其不能设法。公公大哭,同表赤今早趱开门,往马落桥去了。”表赤亦族叔也,与先大人至厚。闻此言始大泪一场,前此俱未之见也。

初四日黎明,众兵果来选人。众人争先求售,亦不中用也。细思有此生路,余必中选。但恐落在凶恶手中,不惟难受其苦,又惧难脱其身,故尔埋头不起。因昨夜塘火之下,见有一出善言者,余欲择其主矣。少顷,其人果至。余即起身,余恐此妇牵绊,又怕难脱,谁知其母在后扯住,正获我心。余即急将项锁一抹,轻声跳出。彼亦伸手相携,入彼营盘。其实,已有妇女四,五人。彼又言:“看你是细行人,我还须要拿两个蛮才使用。”随去随得大汉两人,遂将头发各剪半边。余不问也,遂同几人进城去了。

复闻举号三阵毕,大叫各营传兵杀人。登时只闻刀响,大杀逾时,与昨日不同,久之尸满大坝,无人可杀,住刀。随拖死人下河,河内不知堆积几层。及视墙下,所存甚多,犹难计数。

余自入营,谈笑自如,毫无忧惧之色,将以释彼之疑也。少顷,有一李联枝者来,其人透身红织金,严若天神之状。亦云:“好朋友,你会唱否?”余答以词虽记得几句,不知腔口。彼即先唱,是必正偷词也,幸喜记得,故和之。他说:“你的主叫张洪宇,都司前程,管一旗五十人。”正谈论间,其人回,始知搜州衙所获元宝两个,字扇一柄。“你原说识得字,将此扇认与我听!”余原认得草字,一见即知是李状元送彭知州者。知州江[井]研人,壬午科举人。认与彼听,讲与彼听,彼大喜曰:“好,好,明日招安了他[地]方,看我安在何处地方堤塘。”遂携余去。大家拱手,遂指余对众曰:“此吾儿也。”众人齐声:“恭喜!”俱相问,余随问即答,毫无蹇涩,众人称赞不已。及即席,无一不备,且彬彬有礼,俨然人家酒席也。序坐,即以父子礼,命余居上,彼自侧坐。饱饮一回,辞归。

余以老爷称之,彼不许,曰:“是我的蛮,才叫老爷。我今年三十岁,无子,我将你作子。你叫甚么名字?”答以“胡奇。”“我与你改过名,就叫做张奇。”余问:“怎样称呼?”彼云:“只叫掌家便了。”掌家手提大马棒一根,指下面众人而言曰:“这些人俱是我所管,锅口二十。我与新婆姨、小子歉,正要连你、我四人,将此与去,认(任)意所取。如有不依者,将此棒打之。”余受而不敢应。余自入营以至此时,约有大半余日,谈笑自若,且口不绝吟,忧虑之情丝毫不露,所以释掌家之疑也。掌家语意真切,亦欲买我之心。又问:“你有婆姨否?”仍应以无。又问:“今早与你同锁者,若是你的,我去与老爷讨支令箭来,寻着与你团圆。”余坚意以为不是。又言:“此亦不难,明日去破仁寿,上好婆姨与你拉[扯]一个。”余极口称谢。联枝复来,连叫张洪宇:“洪宇,你这位朋友我把十个人与你换罢。”答曰:“是我的人[儿],莫说十个人,就是一百人,也是不换的。”又谈笑一会,天色已晚,各自散去。

初五日,早饮,掌家夫妇铺中正坐,命余侧坐。饮食正歉,要讨来,遂以为常。饭后,传令起营。行尽,复令转回。过桥,拦住搜银。都督在桥头之下与前二书生对奕,余偷目视之,二人无谦逊之意,竟不知二人为何人也。

初六日早,举号如前,将不尽之人驱至桥上,赶入河中。是夜将半,传各营听令。回云:“明日四鼓造饭,五鼓起营,去破仁寿。”

初七日,早起,命我同行。余喜出望外,以为此番若得脱网,凡此所遇之人皆我大恩人也,当终身不不忘。出西门,犹见里兵在社坛旁摆列队伍,迎接都督。客有呼我者,余不应,掌家亦不知。行一程,坐纛【音:到】至此,虽大营仅有三百马兵,不由正路,皆踰山越岭而跑,转眼不见。步兵迤里[逦]而行,至万家桥。过桥不远,有一块大萝卜地,萝卜甚细,余同众人扯些解渴。只见上面地沟不知何人封喉一枪,杀一马兵倒地,其人犹未绝气,马匹什物俱在。刚一看,掌家大叫,将余说了几句。又走一程,已采营地矣。锅口米粮将齐,只见两令旗飞马自下而上,传令“走错了路,近资阳止二十里。”遂朝左一转,走了几程,下营将晚,此不知是何地,厥后方知是雷岊【音:节】铺。人静时,见四面有千层,即不敢萌一妄念。是夜又叫听令,回云:“明日不往仁寿,地方出了土暴。今日所杀者,是土暴杀也。要剿地方。”与我们要“十功”,余问:“是要死功,是要活功?”答:“是鼻子。”

初八日早,起营。走一程,过河,余以为好人家必是仁寿地方,闻钟鼓响,方知是寺,犹以为仁寿。及见对过有场坝,细观之,猛然大惊,此洪汉寺也。两泪双垂,慌忙拭去,恐掌家见,大为不美。所泪者何?意以为恁大营头,突到此,若得归家,我祖父母、父母大有不测,反不知前死之为愈也。又行过金家沟,同众兵进屋假作搜寻之状,楼上楼下,看我同人姓金名仲朋之馆也。仲朋者吾州有名小友也,在吾奇社九人之中。余以数日欣欣而喜,掌家毫无所疑,竟无一人照管,余已起心。至前门一望,掌家在前河坝同众坐地食酒糟。往后门,寂无人声,惟疏林古木而已。余自从此上山,执此大刀,有兵以捉人为名,无兵竟可逃脱,较前在城大不惊恐。无奈心乱之人,始念是,转念非,狐疑久之。掌家大叫,余手笔二枝,问何用,答以回州有时用着,掌家点头。此等伎俩,非无故也。

又前行至魏家垠,采下营地,天色尚早,只有掌家、大旗与余三人而已。是时,微有日色,掌家枕余之膝,命余看头上风雪。余思若与昨相同,此夜又难脱矣。金家沟又失一好机会,悔之莫及。有两人至,一名李君相,与余极善,其一忘之矣。云:“好两支猪,再有一人,是我们拿倒。”余问:“好远么?”答以“不远。”余曰:“我同你们去拿来。”掌家云:“你莫去,你又拿不得甚东西。”君相云:“又不拿甚东西,捉住猪,我二人牵回,他空手而行。”遂与俱去,猪果在,二人各捉其一。猪力大,皆摆脱,随追至其家。有磨粮兵八人,共获其一,彼此相争。余从中劝断,命杀来洗净,各得一边。此等兵除君相外,皆愚蠢人,任意指挥。遂去磨刀烧水,余欲缓其时也。又与君相言,我再去看那支猪在否?彼应允。及去,猪犹在。假妆(装)不见到,扯萝卜一小提,盐一小包复回。彼问:“何用?”答以萝卜和肉煮,盐饷,肉味更美。彼点头应之,此又非无故也。又言我去看猪,彼亦不阻。

复上山,大起心矣。当时将逃未逃之际,景状千万,难以尽述。但其心足跳有二,三寸高,两手紧按不住。其声正如窑功将成,余焰正炽,沸沸之声可闻数步外。又喊了一声,即如兔脱,飞跑一岗,下湾就藏熟地沟中。此拙计也,宜走不宜藏。迟之多时,君相赶来,大叫:“还要往那里跑?”已知他不见我,故不甚惧,去不复来。络(陆)续只有两番打粮兵由正路径过,只听前面狗咬甚急,恐打粮兵不尽,不敢出身。仰观日光正对面照着,离地尚有三、四丈高。耽了许多时候惊怕,余自落难以来,无念不以鬼神相依。在此地亦默想:“我若得脱必定拜谢此处土地之神。”方行,止到日落西山方才出身,刚一跪拜,一惊怕,即走了一沟几岭,天色黑了,毫无惧怕,只望月色起,看有人来,可问路否?

少顷,色微明,人声渐近,余下山候之。及至,有李姓者,他认得余。又有三人,是我高嘴沟人也。其人俱是日被兵将家眷捉去,单逃支身。四人且哭且问:“要前去寻人,可以行得否?”余应:“断黑归营,不许一人在外行动。”内有一人哭而言曰:“大人看住绑去有一个小孩子,不知还在否?讨你主张。还要请你同去。”其词甚惨,遂许之。返至彼失人处,与营地止隔一山,细看低呼,并无人影。止有包二,两人亦捡了。上山一看,号火齐鸣,见此营又是一样。遂合掌念佛曰:“幸喜鬼神恩佑,脱此罗网,不然又不能逃矣。”

下山由正路而回,行至王巴子山。乘月色正好走路,彼四人俱要造饭,吾不知此饭怎么下咽喉。饭罢又要睡觉,吾不知嗑(瞌)睡,又如何到枕。恨不插翅到家见下落。舍四人则无路矣。余不能寐,连叫数次,皆鼾睡不醒。推至半夜,大叫起身,又值天色甚黑,寸寸前进。至晏家河碥,已黎明矣。余识路,全(舍)彼前走。过李家沟,业已上山,见还有许多人在家吵闹。余恐过后他们闻我在此过,不说一信,难免见怪。只得下山,见煮了许多黑猪肉,是昨日扫营来的,彼所图者此耳。余别无一言,止说流贼随后即来。闻有不信者曰:“翻身去矣,来此何为?”余曰:“老营在州,不来何往?”众人亦{不}信,遂命收拾下山,少顷即在家被害矣。

过山,见岳父、岳母,连泪也不一垂。止闻流贼就来,快走。止问父母消息,答以“清吉”,并不一字及难中事,虽问亦不答。走至家,即有闻信来问者,余辞曰:“我言即时有流贼来。”至家,吾家尚有多人在家,俱来问余。亦以前言语之。过门不入,即走至天台寿山。和尚来问。傅东安者年老脚跏(瘸),藏于山中破窑中。闻余声定要上来一会。余多方以止之,不听,遂扶杖匍匐上山,将近前,只见两令旗飞马已至小沟山岗矣。余之言果不爽矣。走至天井坝,上面稍停,地方前辈老师俱来问信。余欲明言之,却不好明言,婉词以对。下响,徐徐而归。

至谢君应山后,突然一火冲天。又走了一沟,不见响动,又回至烧房处,大犹然,不知何人烧也。至川主庙,有四五人来。内有姓胡者,多言多事,用心不藏,小人也。向余曰:“恭喜你相公回来。只是你家傅崇还杀死天兵,将我谢君应房子带累烧了。日后招安太平,我们自有话说。”余即抢白他几句,彼觉失色。余心甚快。归至后林口,有以酒糟进者,方一撮入口,下面大喊“兵来了!”反身飞跑。过凉水井河,上大山,天色墨黑。余与众言:“即流贼来,亦无如我何?”良久不闻人声,只见将大楼烧起,众人即回救火。余不敢归,即往岳家去,岳翁云:“今日流贼来两番者,皆是来寻所杀之兵也。”沿山叫喊,竟不见尸,回营去了。余问:“营在何处?”曰:“在河下。”又指更鼓之声以相闻。余即行川主庙。吾冢约有二十人在此。言:“汝父今早山上,相传即闻信矣。兵去,又下来走了一回,不遇你。即往余家寺去了。”闻此的信,心始稍安,是夜即同避兵人行。

初十日天黎明,到山。此时避兵人尽多,寻人人亦多。此山喊,彼山叫,从何处寻来?余幸得一小和尚,系可吉弟也。其年虽小,十分跳跃。亏彼沿山喊叫,始寻着我祖父、母及至亲本家。急问我父母。云:“在涌泉寺。”又找寻至晚,不见。悲喜交集,此际此情莫可言喻。幸此地无兵打到,人心不惊。住了几日,传信移营下土桥去了。又几日,前同去两人逃回,只是头发尽剪,两里兵也。逃回宛如完壁归赵矣。又传流贼起营回州,将前留妇女尽杀,上成都去了。谓之“卷塘”。其时约在二十五、六间,历腊月只近两月,无一贼影。地方安堵如故,即人烟虽损,亦觉如故。 

丙戌,二十岁。

正月十六日,半夜时,闻后林口喁喁,速起问,皆大山人,亦有自山外来者,约数千人,云:“将黑时,流贼突至杀人,我们走脱,不知后面。”速叫收拾造饭。天明,林口人尽走,只得丢饭而行。至郭家山上即传信“到内官寺了,将传某人房子烧起。”所“传”者家大人之字也。此时幸有此班人,他在山顶一呼,接连相传,登(顿)时可闻数十里。贼在东,即走西,在西,即走东。赖此以全活者不可计数。是夜暂宿杨梅河,见号火连天,相绩[续]不断,数十里之遥,数十营之多,全无生路。不敢少留,一饭即行,至老龙场寺上。天明流贼即赶到,我岳母、小姨俱被害。伤哉!伤哉!络(陆)续至宝华寺、岩峰山、裘溪场、王二溪,过河,又过老鹰山,至进士庄任家沟。任中潘先生年高,尚无恙。有族姑在彼家为媳,随舅姑亦避在此。姑之两胞兄亦在此相依。住了二十余日,贼退方回。

及至地方,荡然一空,止见尸横遍野,河下不见一人。湾中止有一两手俱剁者,流贼不杀,云:“大营去了好几日,前日又有四个马兵来,问我过大河之路,我指去了。”至家,房屋尽烧,和尚尽杀。吾家众人即在寺庐共居矣。

时近清明,犹可下秧。因遍地俱是上好胡麦,家大人多方劝谕众人:“麦子不可长继,还要下秧才是。”答以“无牛种。”又劝以“我有牛种,虽少,且拿下秧,又作区处。”又答以“恐讨不得吃,连胡麦也怕吃不了。”明知是懒惰推词,亦无如之何矣。余追思而悉数之,今日之有子有孙者,皆前日之勤而耕者也。前日之懒,而不耕者,无一遗[噍]类矣。故记之以垂戒。吾家种谷四石有余。是时,内标贾军门在陈沟场扎一大营。外标贾亦在河东地方。

俱去讨札傅(付)。玉(王)阁部在重庆督师,亦有去求札傅(付)者。至此尊无对也。于是处处皆官头,人人皆兵。余亦有札,姑不论。

此等懒人,乘此机会每日寻人打刀枪,缝旗号,整顿兵衣兵帽,红红绿绿,沿山斗技,以杀狗为能。间有连胡麦也收不完的。吾家至栽秧,米麦尽多,人工尽多,何也?众人无秧,俱来应用,极易为力,未几告竣。秋成时,大有丰收。吾家因一告示,无斗石之损,收割顺利亦如前。收完,谷价渐渐昂贵,且无甚卖的。此班懒人,胡麦完了,已束手无策,惟卖田、卖房、卖妻而已,所值几何?所活几日?真不堪言者。这两、三月间,余犹在楼上,自相师友,朝夕读书。除近处外,因刘姐丈至朱家庄寻书,几陷一险。

顺治丁亥,二十一岁。

肃王入川。始知顺治四年衙门成都全设,简州亦全设。只是地方大荒,谷一石值银四十两,糙米一斗值银七两。吾家尚在喜儿滩[潭]河上戽水整田,浸谷两石,土窖中还有二十四、五石,可值千金之外。种未下田,耎(突)遭陈铁鞭至。连夜将种撒在田内,天明即行。至川主庙山坡,有新投活命两夫妇,推病不行。吾家众人俱说:“此去必是引兵挖窖,将来杀了,以除此患。”明知之,谁人下手?只得舍之而去。少时二人被获,见所负几升大米,将二人烧起。烧一阵挖一窖去,外人一粒不与。又一班人来烧,如是九次九窖尽完,将二人烧死。

是日至谭家山,吾下分。有官傅曲蘖者,擅生杀之权者也。余读书时曾有一面,其余不知,遂与同扎。次早。家大人失言,下分人听言,遂将大黄牯牛一支牵在手中,大闹上堂,来凭将主。有劫抢之状,若一劫抢,家囊在于此,举家性命不保矣。幸得将主不允,反将众人说了许多很(狠)话。彼亦无如之何,随叫舅氏称银十两,与这班厚脸人买牛肉吃,遂消散。虽族人之不忘旧,亦余读书之力居多耳。

兵退,回家。谁知高家湾亦为盗,幸喜得免。吾一路犹有耕牛九支,吾家有其八,此为贼所觊觎者。至家,寺为贼所烧,吾家人等风餐露宿,受湿气之苦,俱害黄肿病,陆续不起。遂有陈荣华者与其父、其侄、凡有酒席,三辈俱在吾家造厨。且同走兵回还。约清理地方,不许为盗。一日率十余人来茈塘,将牛四支赶去,又将半青半黄大麦割了几梱,幸不杀人。犹传言拜上,遂移天台寺,又遭邻人以官搕害,犹不暗练。忿然往成都以图报复,此又陷一险也。路上亦有奇遇,不甚关切,不书。

宿谭家场,还有人家。上面有七八人,饿得将死,睡在板上时而张,时而睁目。明日,翻山至毛家坡,见沟下有烟,令人讨火,正撞住杀人吃。将强盗锁□(绑)来,引路至贺家场。有七、八人如此假妆者,搜出一大袋人肉包,将一少妇打起。问:“你们何故杀人吃?”答曰:“我们有何本事杀得人,是公婆将死去,与申从天、申从文弟兄买来。”余问:“怎么买来?,答以“一两银五斤。”又问:“前有不吃人肉的去处?”答以:“蔺家坝官给牛种,有好庄稼。”遂将此妇锁住引路,至蔺家山上一望,果然别是一天。田中栽秧,犁牛。两河坝俱好粟苗,正将吐穗,茄子、胡芦、姜豆尽多,尚未结实。

明日进城,寓府街。见李府尊一告示:有人拿获申从天者尝{赏}银一百两。其时,肃王正在嘉定,与杨侯府相持。人心亦有惊惧者,府中诸般俱有卖的,只是贵。其最贵者莫如酒。我等与府尊讨一大牌,清理地方。已经禀明,次日签押。府尊云:“抚院在简州,不便发,稍縘[缓]两期,抚院就移营,方发此牌。”回寓商议,我们俱在此等候,所费盘缠甚多,不如单留一人,回去者各邦银二两。余即独留在后。竟不知此时何其心之糊涂也。怎不想到一人怎么过得申从天之路,将他们所邦之银收了。一饭而别,临行时我族叔高嘴沟春宇者翻然改曰:“大哥,我们来时令尊谆淳托我,教我照看于你,今我们都回,你独在后,教我何言以对令尊。不如你回,我在此。我还老练些。”余唯唯应诺,将所封之银又称自已二两一并交与即行。谁知竟不归矣!伤我!痛哉!吾叔之代余而死也。

回至五瘟庙鄢家营,有人走来云:“肃王兵马与杨侯府一战,大败。大营由正路走,并不入人家。步兵皆川北人,将我地方不分昼夜搜寻要粮,将人吊烧,有粮即放,无粮烧死。地方人俱走大山来了,你们可以不回。”我姊丈云:“我们人来,必在我二姑夫家。”于是不由正路,穿老林,翻谈[谭]家场大山,无人来,明日沿山探信而回。幸喜与李完美一路,他家也有牛一支。云:“彭承有被捉,知此有二牛,连来两夜不获。其粮止有大麦米两袋,不过一斗,吾庶母胡负一袋往后林去矣。”可怜,正是一日无粮,父子不亲。

次日,同姊丈至刘家沟,因窖有不多之粮,取之以救急用。过墙鞑子将彭玉峰烧得叫唤,竟烧死。走回无计策,连夜夜走孟家山。幸喜我地方人俱在那里。云:“无粮,约人杀牛。买牛肉和野物煮之,却无盐。家大人犹有升合之麦米存之,以救余者,以一把当盐。兵去,又回。余病不能行,乘牛连跌数次。

归家,其窖尽挖。止有蓝麦一大坛,视之,已烂其半。吾家外又有一家四人,将来大家一顿吃了。毫无所望,所望者,粟子出齐,好而且多,略采食之,反草之不若。将采野物,无物可采,捡地骨皮一物而已。能食几何?止得枵腹以待,始知饥饿之惨已甚于刀兵。又捱几日,将所存大牛一条,刘灿宇亦有一条,同赶至舅家。及至,余兵尚未尽。次日,约人。又一日,杀牛。此时下面还好,人就齐整,将牛肉卖完,又放新谷两石。又留几十斤牛肉回,忽有两人引一兵至,买肉人多不得云,故尔保全而回。

日复一日,粟子将熟矣。又喜地方不乱,不乱者不敢乱也。是岁,自正月来,近仁寿地方者人尽为盗,人尽食人,前后左右无不皆然。有鄢、刘二公者,起而正之,食人肉者杀,偷盗者尽杀。虽不能无过,于地方以为罪之魁,吾以为功首也。又仁寿夏文才、吴近全二公者杂于众多食人之中,虽不能禁止,亦不与合污。二年间始终如一。此诚狂灡(澜)之□(砥)柱,不可不表场,以彰善类。吾家遂将此粟随摘随打,随炒随窖,收完。

自肃王去后,无官无兵。忽有赵应贵者,资阳县人。原与地方相熟,地方官头因所主,俱乐从。于是立武营,中军旗鼓等项。大张声势过河东,始知是奉明朝永历朔。前二年有弘光、隆武。不久赵回,随带许多人去。舅氏与俱。谁知杨侯府是西北两道大福星也。两道难民至,所费有百万两之银、百万石之粟,毫不吝惜。随至随给,不然转于沟壑者多矣。吾虽不能沐其恩,波闻其风,想见其为人。

是年,稻子无颗粒之获。我犹鋤种三、四斗。一日,地方人相约,仁寿鸭子池、石板河、白土鎮等地方,人烟绝了,隔生米豆尽多。有去采回者,每人每日可有一、二斗之获。因而男妇有千百余人,高招旗号,居然一营头也。余父子与俱到,彼果然遍地皆有。即有打获二、三斗者,余一粒不能。家大人有三、四升,是余背着。渐渐天色已晚,就宿一大湾,不知是何地名,有锅灶碗盏,必是有人者,亦不畏惧。次早黎明,余过田,闻轰轰声响。人云“冲营”,急走过一长河碥,有一横小河沟拦路,余为穿红者所捉。连听弓弦响,及视之有弓无箭,及走脱。家大人并无人见,急走过一长岭,远远望见其行缓,若有所伤。飞跑近前,问之无伤。又问何以在后。云:“想捷过河,无人来追。及过河,水深衣湿不能走,就藏于马桑林中。随后有十七、八人来搜,五人持枪来刺,内有穿红的将爷叫不要杀,叫起来即问:‘你的儿子在此否?我见你走了。’答:‘以在家未来。’又言:‘恐混杀了。若在,我请来,你父子团圆回去。’我又答应:‘实未来。’遂说你回去,若有人问,你说是穿红的将爷放我回。这位将爷只是问你,想是深知你的者,你在白土镇营上有相知否?”余细思并无。此番有二千余人,走脱不过数十人。所存者少妇二人,是彼所留以为配者,其余不存一人。此公于枪头之下活我家大人,竟不知何修而至此也。其后问有李祥枢之名,又闻大人为彼所放,以为风马牛不相及,不信。

至明年八月内,至彭家湾。有八人枪刀俱齐,进门相揖,坐定附首低言,常将目觑余。余吃一惊。遂云:“傅相公你认得我否?”余应之曰:“不认得。”又云:“我是李祥枢,放令尊傅大爷,即是我。”余闻之,双膝跪下,两泪双垂。李公亦跪扶起,拭泪即问:“李将爷,从无一面。何知我父子,而施大恩也。”公云:“我也不知,是我家兄李华枢来洪汉寺赶场,与你相公买谷种,承蒙相让,认得令尊,对我说,我故放回。”时华枢亦在坐,不多言。余细追思,犹觉伊所买不多,所让不过一升。受之小惠,报以大德。所谓点水涌泉,二公有之矣。余又问:“来此贵干?”答以:“买盐。”遂邀至刘家沟下,此时无酒无肴,惟有新粘糯米饭而已,亦属稀少。此日二公买盐数十斤,家大人亦送二十斤,不甚贵。其后相会极其亲厚,是余之大过也。倘若二公皆有后,余亦有后,凡我子、我孙有可以图报者,访二公之后,为我报之,是亦寡余之过也。

戊子,二十二岁。

其年更荒,米价更贵。一升值银三两,河东就是六两。仍是锄耕,以人代牛,下种四、五斗,望麦黄,尽为鸭子所食。我父子往河东搬运,其麦子易寻,难运回。仍是锄耕,栽秧完,突又遭姚、黄贼自河东来。其贼马步兵俱有,男妇俱有,因无粮,全杀人以为食。痛哉!此番之惨较百倍于前矣。余不忍言,另有记载。贼亦不久遁去。无粮极矣。凡我同居者刘仁宇一人外,家无碗米之遗。余窖粟一瓮,取来不能自食,每家遗以一升,全凭野菜度日。久之谷黄,幸各家皆有,又得生矣。吾家约有四、五斛之获。此锄耕之力也。

是时皆有南徙之谋。且不吝惜将来大费,又整米,过河换故衣、卖银两。未几,虎狼又很[狠]。十月内,挈家潜行过了大山,又过大河,俨然跳出鬼门关也。至蒲江董家山,闻鸡鸣声,不觉欢欣之怀豁然顿开。至寿安镇,见两街俱列酒肆,又闻呱呱之声。余思昔有见醉人以为瑞者,此瑞更当何如也。次日,郭春洪来请至李家营,见闹闹烘烘(哄哄),坝无旷土,以为乐郊也。遂移蔡家堰居之。随至火井,谁知渐入佳境。其地人民极其富庶,朝朝请酒,日日邀宾,男女穿红穿绿,骑马往来者不可胜数。且鼓乐喧天,酒后欢呼之声,彻于道路。又有修造之家,斧凿之声相闻不绝。自太平以至今日,未尝有也。常思常叹,吾地与此相隔不过数日之程【简阳刘家湾至邛崃火井约一百五十公里路程】,俨然天堂地狱之别,特恨其相遇之晚也。犹幸其既得相遇,断无一性命虑矣。所带布一件卖银八两,川北长蓝布卖银十两,故衣看好歹,极快卖完。余牵猪一只,背鸡二只回蒲江。岁云暮矣。

己丑,二十三岁。

在此开荒。

本地有明老师二人,一姓赵,一姓汤。汤之夫妇是流贼将手各刴一支,赵得全。与之谈论,见余亦是对着答,渐见亲密,因而又有故业之思。细思此道止丁亥、戊子两年,全无毫发之念,至此又复萌矣。但无片纸支字,有一僧号通三,颇好文字。与之讨古文三部,未几又取去,所记不多。又闻鹤山书院在对河,余原知魏了翁先生,蒲江人,有《鹤山文集》八十一函。余意或有断简残篇,及涉水至,半字也无,还有刻板许多。

未几,杨侯府被恶贼袁缩(韬)、武大定所杀。袁、武者饿死之穷寇也。杨公运粮救济前来,又与结为兄弟,安置犍为,每月散银、给粮,恣其所取。以为此恩此德无加矣。谁知贼心太毒,不□[夺]不餍,假请酒为名,杀之。可怜救济数万生灵之善人,为凶贼所杀,人人如丧考妣。余每欲与之作传,惜闻见未详,恐贻识者之讥。惟后之君子起而志之,庶公之功德不泯也。不久,彼亦假仁假义,照旧招安,亦不为乱。

庚寅,二十四岁。

有食无衣,布价又贵。舅氏来云:“你族人二十四、五家在眉州,全以纺织为业。”遂过眉州,此又易为力也。

未几,州尊倪公下乡催饷,族人托作一诉状,其中有书生气象,即问就做状人,人不敢答。随差人来访,一见即知。遂同去即以生员手本见公。余礼仪亦熟,亦不细问,具侍生帖,送俸谷一石,喜出望外。其谷在户间兑足,不久新州尊谭公到任,亦如前。

是年,亦种田几亩。武贼丈田,差官副将爷张,会同知州谭公谈(光绪抄本无“谈”字)、坐镇总兵徐,逐亩清丈。所带兵马,马吃碗豆,不吃黄豆。人要吃鸡肉,不吃猪肉。我族人就来与余斗使费。余从何处得来。对以“我自有区处,断不连累你们。”三官至,各有公馆。次日丈田,余丈种五斗,因无包,一弓不让。是夜连写三呈去求谭公。公云:“你何不对徐总镇爷、张副爷说。你怕我不做情么?”又至徐总爷,亦如前言。及至张副爷,半字不识,亦欣然曰:“你相公们在太平时还要吃粮,这两亩田还要你出?就是对侯爷也说的{得}。”叫书伴拿号簿来,一笔勾了。吾族之大不念者亦无如我何矣。其后人以为不平,向武大定诉状。复差副将,仍来复丈,亦如前。两次各家所费甚多,余惟费纸数张而已。此亦读书之力也。

是岁,家大人回家聚继母张太君。余生一子,不育。

辛卯,二十五岁。

是时,南府出川,嘉定袁、武二贼出走。余亦至彼讨令谕安家。南府者姓刘名文秀,张献忠余党也。反邪归正,不杀人。与孙可望等自立为平东、安西、抚南、定北四帅,以扶明为名,共事永历帝。仍称千岁,坐云南。

壬辰,二十六岁。

本朝复来。余亦至嘉定讨令谕,见平西王、定西将军固山额真伯墨。两行并写,止让“王”一字。时平西尚在成都见固山,未见平西。又逾时,回简省亲,适遇陈宗师讳卓,江南人,按临成都,补行辛卯科考。余得入学,谒庙即回。未久上州谒州尊,州尊姓朱,南京徽州府歙县人。朱夫子几十几世孙也。历代皆有诰身,又有文丞相字,岳穆字。公忠厚无以复加,何能经此乱世。回至中途,即有人传,“你相公出西门不过二、三里,太爷即走过河东了。”问其故,云:“南府回云南整顿兵马来,诚生力兵也。固山在叙府,平西在犍为,遂一战大败而走。同平西并不由成都,傍大山走北水江去了。成都各衙门尽皆走了。是时,保宁正在科场,出头场走了一半,二场又走一半,抚院飞马四路赶回,亦不多。终场一百五十名,中式八十四名,不完篇者亦与。抚院李,善用兵。速差官请王子固山,回保宁以安众心,不然保宁亦不保也。

其后,南府径追至城下,围如鉄桶,仍将三路挖断。此无谋者所为也。一日攻城,城中开门迎敌,南兵大败。除阵亡外,投河溺水者不知其数。南府奔回竟走云南去了。清朝置成都,于不问南府,陆续有小营头驻扎上南地方,亦不敢至成都。但各州县安官以为耳目。

癸巳,二十七岁。

自眉州搬家回简州。余同大足店蒙安大人回高嘴沟开耕。是年,又奉文丈田,幸喜权归州尊邓公。始至胡家沟开丈。次日即至高嘴沟,一饭即行,抽丈两亩。下东阁庙,余亦随往。公云:“我在此作官,叫你皆来上饷,不惟你莫体面,连我也莫体面。”并不用呈而自免。且余在万家沟栽田几亩,又在舅氏栽田两、三块,每处一根签子插上,就携带三、四十亩,族人又为之不忿。在眉州止有一恼,在简又添一恼矣。相与大闹,余负性不为少屈,又平[凭]官公断,彼此相劝。余忿然往眉州,与二、三兄同行,一以读书,一以息忿。

甲午,二十八岁。

三月,家大人悬弧【生日,“弧”指弓箭,意男子尚武之意】之辰,复回。

是年,云南开科,文不到,不知也。

生一子,不育。

乙未,二十九岁。

生揖。

丙申,三十岁。

陈宗师来嘉定考试,简州州尊陈名运亨,云南人,是一愚执软疲毫不省事之老头也。差人速催,及至,彼云:“鞑子秀才,怎么算得?”搬了许多口舌,仍将童生起送转府。府尊叶讳圭,福建人,虽语言不清,却识得文字。领卷后,余即禀,彼答:“待看文字。”题:“譬如北辰”。又云:“天气寒,止用一篇。”及交卷,将段年兄深为赞赏,密圈密点,取一等一名。余密点稀圈,取二等一名。传礼房叙入生员册内,又饬行下州,遵依造册,陈大无色。下嘉定,及宗师考完开船去矣。我同事八人,向守西道吴具呈准移会学道。各准三等,候明年科考童生准入。归家数月,有文到,果如其言。

丁酉,三十一岁。

张宗师讳一甲,云南庚辰进士,按临嘉定。是察院代学道,故称学院。是时嘉定所属地方全盛。迎接宗师,皆头巾、蓝衫、绦子、皂靴,俨然复见汉官之威仪。及见宗师,恹恹无色,余已知其不久于人世矣。考题“君子素位其而行,学问之道无他”二句。余考二等一名,无一等,俱在三等。发卷出外视阅,批“笔机亦润”,窃幸以为压倒元、白矣。此有所为而言,非志量之不广也。

甥刘子兆丰入学,归家,人人来贺,俨然一登高魁者。将赴场,又求邓公起文,以为二等止应补增。但简州遍地又无一等,乞赐补廪,以广声教。果祥[详]准补。临行时,地方赠以盘费,络绎不绝。犹有赶至二十里程者。余思前日之行,一附生也,如彼。今日之行,一附生也。又如此。人情好名,大抵然也。倘得侥幸一第,不知又当何如?至嘉定,又移贡院在天生城,未至中道,而宗师果作古也。宗师即世,考遂罢。

是年,生长女庸。

戊戌,三十二岁。

无事。

己亥,三十三岁。

生次女孟高。

侯府名承恩,打始(?)杨将高招讨逐出蛮方,老母、家眷被获,人民尽掳,发卖。余亦雅州一行,回。外甥等无师,其师李子又玄,在“奇社”九人中,惟吾二人逃出,俱与,至厚,是年为水所没。痛哉!只得在家设教,觉有教学相长之益。

庚子,三十四岁。

高抚院恢复成都。宗师席讳教事,字觉海,山西人,癸未科进士。在保宁科考,余携补廪卷接见,俱不准,即不拿出。幸随又考一等一名。题:“民信之矣”。经义批:“飘逸之气,鼎发之词,蒙尘为之一清。”又有“嘉善而矜不能”二句论,是解卷所补。三场毕,知其无望,即回。【“高抚院”应为之前“高招讨”。“席宗师”为清官员】

辛丑,三十五岁。

席宗师岁考,余考一等二名,题“今吾于人也”,二句“陶以寡”,三句批:“笔润机灵不令人厌”,又节批:“亦见细心”。宗师在保宁,已将余深爱之。又极认熟,至此又熟,愈亲密矣。出入宗师衙门,如走自家庭堂,谁敢阻当。每杂于稠人之中,一见即呼,呼则必问,同则必为腕(惋)惜,其爱余有如此者,此亦一时之遇也。恨负厥所望,以失宗师知人之明。

是岁,傅子景岩入学。

康熙壬寅,三十六岁。

在大足店设教。张宗师讳光祖,河南人,系庚子主考。来考,各学都齐集,即有科岁并考之行,遂将席宗师岁考作此番科考。各回。

癸卯,三十七岁。

生霖。

又赴保宁,此番微有妄念者,自以为不及,又着鞭去,空回。觉无色。

甲辰,三十八岁。

变八股为策论,[在献贼变改三场改为两场,岁贡停了]时闻诸吾师与我方子颇知此格,人遂以为宗。每月与二、三同人,并及门作社。凡余文字,俱送州尊王公请教。公讳孙盛,字宪伯,陕西西安府临潼县举人。胞弟二,一举人,一进士。族弟二,举人。侄十八岁,丙午又中。皆受业于公之门。公长于此道,且深喜此道。前任广西临川县入闱,今科又当入闱。凡余文字到,诸务且住,将文字随阅、随批、随发出,带回。又面试几番,篇篇赞赏,不惟当面过奖,且逢人说项。每以大家期许,至今犹有存者,惜不全以为必售,余亦僭望。

乙巳,三十九岁。

科岁并考。始知席宗师是真正圣人。张宗师是继起圣人,一情不狥[徇],一钱不受,一时俱有美誉。李道召是旗下圣人之名。考题:“绥之斯来”策一。余列三等四名,幸不落科举。窃不自服,及阅卷,见论冒之下,细批四句:“一类开口擒题,方为能手,此亦彼此之通套也。正中其弊。”即在众人中亟口赞曰:“吾师乎,吾师乎!余佩服终身矣!”宗师用意,极其周详,立法极其严密,其如上下之挟制何。刘子长龄,傅子之俊入学。

丙午,四十岁。

一日,家大人问尔:“策论何如?”答曰:“儿要中,就在策论。除此则不能中矣。儿所苦者,《易经》四篇耳,今止有其一,易为力。又以五策为头场,更易为力。”家大人即以为然。临行,必欲与俱,再三辞之,不能。头场五策,题到手,一览洞悉,毫无疑难。做完誊完,尽有余闲工夫,对了又对,读了又读,无甚疪弊,自幸而出。二场临点贴出,当宁少一抬头。余有坊刻三本,皆是二抬头,连取执以对府尊讲,府尊亦不服,就有责备受卷官之言。携余见宗师,宗师不能决,亦同去见监临。公案上取条约一本展视,当宁是一抬头。府尊将来与余看,方知坊刻之误人多矣。默默而退,余恐不得吾父之欢心,无人处难禁泪弹。幸家大人不以介意,反为劝解。曰:“中不中有何害,秀才二字依然在。”是日,乘夜而回。

久之,去见王公,公更为扼腕云:“你斋中文字,是闱中求之而不可得也。犹加勉励,亦不过迟之三年耳。必中,中则必会联捷。”且说:“会得极高。”余归,不觉此物此志淡了几分,即与家大人往荣(荥)经县贸易。大人甚喜。凡一切钱帐,宗[家]大人主之,余不过游三昧而已。县有阎子世纶,亦是简州人,前番考黜者,即欲受业门下。余因路远,不许,临行大泪而别。

丁未,四十一岁。

又往荣(荥)经县。

戊申,四十二岁。

在家。荣(荥)经县阎子来。居家近一载。

已酉,四十三岁。

阎子又来。孙宗师讳允恭。科岁并考,又复八股,又复岁贡。余二等一名,无一等。题“有心哉”二句,岂难知哉。批:“亦觉条直。”是时,冢孙炯文生,报人皆称贺。余抚然曰:“功名未就,又见孙矣。昔汉昭烈见鞞肉而泣,良有以也。”宗师未几丁艰去。

庚戌,四十四岁。

张宗师讳含辉,在保宁科岁并考,余出贡。州尊胡公讳应华,江南人,由此道出身,郑重其事,当堂设宴,亲自饯行。盘缠虽微,亦不缺礼。其于明朝规矩犹有存者,过此则不堪矣。时武生刘琯,因已酉武围[闱]多弊,叩阍。钦差三大人正过保宁。

辛亥,四十五岁。

张宗师科岁并考。梅入学。吴子国鋐入,傅子元凯入。

又往荣(荥)经取讨盘费。

壬子,四十六岁。

赴京廷试,大人赐盘费四十金与人情,并布政司所给盘费有余。一路毫不寂寞。至京,吾川乡老先生在京者,俱投刺晋谒,如一姓刘、一姓彭等诸公,不过回拜见招而已。惟潼川王公,讳新命,兵部职方司掌印郎中,特厚其习仪等项,俱在他家静坐,廷试又能送饭进来。此概天下皆无,惟吾川王、刘二家而已。前后又接在他家住了二十余日,十分敬重,临行又亲送十里之程。比有同年约余同拜门生,余原有傲骨,不屑也。后为七省总督,虽蒙问及,余竟不一往。

回川又进科场一次,壮心犹未已也。场毕,同年已选九人,刘君硕中式,除去一人。止隔自新春,二月又补选,刚至。

癸丑,四十七岁。

又往荣(荥)经。

平西王反,声势大振,伪王将军由荣(荥)、雅出川。余由招讨司地方转回。

甲寅,四十八岁。

在荣(荥)经县。

乙卯,四十九岁。

在家。

丙辰,五十岁。

在家。因损失人口,家道大变,郁郁者三年。惟吾自知。

丁巳,五十一岁。

又往荣(荥)经。

戊午,五十二岁。

吴逆开科。余送二子转府,即在成都住了半载。

已未,五十三岁。

在家居。

庚申,五十四岁。

赵将军恢复成都。州牧杨公讳端宪,陕西镇番卫丁酉举人,到任。

余发妻李孺人卒。

辛酉,五十五岁。

葬李。

复至荣(荥)经。此时地方饥饿,黎州为最。直过黎州,讨小女三口。

壬戍,五十六岁。

又至荣(荥)经。黎州为人人计,入国而问禁。即回荣(荥)经。娶继室曾回。

冯宗师过州,始知科岁又分,前因前甲寅年张宗师讳含一,本朝宗师也,来净居考授职。余在荣(荥)经,梅有字来,云:“宗师催考甚急,卷子文书俱齐,请由大道,不必迟延。”余并不知原因,只得如其言,果然头日到,次日考,书一、经一、判一。竟不知安顿何地?到此布政司翻出,比批:“才学兼优,堪任民牧。”遂以为授伪职,部铨除名。劳碌半生属之乌有。余以家大人垂慕[暮]之心,于此果然如弃敝蹝也。

癸亥,五十七岁。

在家训蒙。孙辈有补行辛酉之命。吾州始发武科,中李荆识。冬,又复科考,余父子四人俱在省城,回。仅隔一日,家大人损馆矣。不能躬亲饭含,痛哉!另有行状纪录。幸犹及殓。

甲子,五十八岁。

葬先君。

及门者渐至,文场又中段东溪。吾州自有明天启辛酉戢庶坏事以来,连脱六科,至崇祯壬午,始中王廷楠一人,决科甚难。今幸杨公到任,一心以修文庙为事,卜地兴工。公知吾州钱粮有限,随同诸生往成都募化,公为之先容,诸生持疏继之,未有不能施者。凡州中一应词讼,与公所应得者,不拘多寡,尽发庙中支用,约有二百余金。正殿造告竣,尤欲修櫺星戟门、启圣宫、两庑、明伦堂。随以丁艰去,公惓惓不已。公去,文武连发四人,公之功不爽。公闻之心慰矣。后有贤父母踵而行之,公之风又为之不坠。且公与余相善,一日言及本经《春秋》,余折节□[恳]求,言吾州原缺此经,乞传在此。公传东溪,溪即售。东溪传霖,霖亦售。此又公之愈久而不能忘也。

乙丑,五十九岁。

江宗师科考,楫、霖、万子曰俊俱入学。宗师随丁艰去。

丙寅,六十岁。

四邻与本家皆因田地小忿,群起而攻,余自反而缩,毫不惧,亦不少却。余每思自为人以来,从无薄待斯人之意,胡然而至此,惟以三自反白文一章,书于坐隅,以自慰。如是者三年。

丁卯,六十一岁。

周宗师讳灿,场毕即考,一等一名补廪。

戊辰,六十二岁。

晏、陈二家约有童子六、七人来,接上太平庵。权为避人计,余欣然从之。

己巳,六十三岁。

龙云寺李东君来,接余到彼。觉亦齐整,且远方渐至,常有鄙句以舒所怀,惜无人记。

庚午,六十四岁。

在龙云寺。霖侥幸一第,虽出望外,实在望中。去岁,王公到任,公讳綡,字孝斋。陕西西安府蒲城县进士。下车观风,拔霖与苏子开浚、段子恒贞[恒贞一作贞恒]为超等。许以必中。是年,升北直顺天府治中。八月前放榜,二日离成都至魏城驿,闻信,喜而不寐,即修书与余,命霖必来京会试,欲以远大期之也。霖到京,接到署中,三月分文未费。回时又赠以盘费。后升江督学去,又蒙厚赐。此恩此德,不知何日得报。

辛未,六十五岁。

在龙云寺。王宗师讳家栋岁考,冢孙炯文入学,陈子嘉言、晏子琼瑛俱入学。

壬申,六十六岁。

在龙云寺。

癸酉,六十七岁。

仍在龙云寺。

甲戌,六十八岁。

在龙云寺。曾宗师讳王孙岁考,余送考至州。右胁下生一大疮因,速回,请医调治,眠床五月,几乎有死,无生矣。稍痊,仅存皮骨,齿尽落不能复旧。幸李子士英、陈子殿元、熊子思圣、胡子应试俱入学。腊月还家。

乙亥,六十九岁。

在家。旧门人犹负笈远来,勉强为训。八月曾宗师科考,余犹至成都三月,虽不如前,还能动履。又入胡子定国、仁寿冯子金声、华阳李子联。

回家。腊月又染一寒,卧床两三期,渐见衰弱。

丙子,七十岁。

又染一寒,添了咳嗽,医药不效,饮食渐减,气息渐细,恐怕人世不久。余思凡人五十不称妖(夭),今已七十,夫复何恨?但所遇非常之难,与所遇知巳(己)之人,并百死不挫之志,不可湮没,故不惮烦琐,志之以垂后。后之人有可为法者法之,有可为戒者戒之,庶不负余记载之意云。前辈祖人之书,另有记载。

以上七十年,年年不错,字字皆真。常见《苏东坡先生纪年》后人代序,是以言证年,而后世信之。余自序,是以事证年,而余愈自信。但言词鄙俚,不敢修饰一字者,总欲示其真也。至于斯道,余自六、七岁时,原不与群儿伍,每见儒衣儒冠,心中隐隐喜爱,非谓其我异日欲如是也。及长,好善之心出于自然,恨少伏案之功耳。至此,吾家自始祖迁蜀十有三世矣。明朝壬子年中一副榜,贡生自余而开。举人自霖而开。虽不能大成,亦可谓之小成云尔。后之继善述者,缵其绪而更张之可也。

[前有十四篇,旧本以(已)为鼠害,不可复识,故未抄入,止从丁丑年抄起云。]

[道光二年十一月晦日,元孙锦涛(按锦涛,举人霖曾孙,进士辉文孙,岁贡增适子。锦涛,邑庠生)抄于贾家场之肖家湾。]

※        ※         ※        ※        ※

出  版  说  明

此书原搞早已散佚,现存两种抄本,一是道光二年(1882)简州傅锦涛据原稿的抄本,现藏于四川省图书馆。据《(民国)简阳县志》载,傅锦涛是傅迪吉的四世孙。抄本的字里行间有朱笔和墨笔的圈点、校改和批注,也有眉批,均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且有数处加盖木刻楷书图章,其文为“副承□印”。封面有朱书“胡氏藏”三字和篆刻图章“等明”。等明,是胡忠阀的字,简阳人,是民国时期《简阳县志》和《续志》的主要修纂者之一。可能在傅氏子孙傅承□之手,后来为胡等收藏,并在修县志时参考。这个抄本已不完全,因原稿本鼠坏,傅迪吉所记十岁以前的纪事已不能识读,故抄者只从十一岁抄起,前缺十四页。另一抄本是光绪三年(1877)傅春霖据道光二年本的抄本,封面亦有“胡氏藏”及篆刻图章“等明”等字,现藏于四川省博物馆。此书于《(民国)简阳县志》及《续志》均有著录,此后未见传世。

……

本书标点整理时,主要根据道光二年抄本,按抄本的批改加以校订,并参以光绪三年抄本,以供读者研究参考。书中方括号内的文字是原书的批校,园括号内的文字是整理者的校改。

【此《五马先生纪年》、“出版说明”抄于四川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版《圣教入川记》一书。】

相关阅读
 
网站首页  友情链接  联系我们  网站地图  路标 地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北大街8号富华大厦D座3B    电话:65545670    京ICP备15007839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