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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视频产业对著作权保护的可能影响
添加时间:2018-6-7 10:46:24     浏览次数:26

出品|《中国版权》杂志

作者|李琛(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

本文重要观点:

1. 在影视剧等长视频占据视频主流的时期,作品时间之“短”曾在某些案件中成为判定侵权的考量因素,短视频的流行有可能对过去的法律推理造成挑战。

2. “使用作品的量”一直是判定合理使用的考量因素之一,短视频产业的兴起,使“少量”片段本身具有了独立的市场价值,对合理使用的认定也会产生影响。

3. 法律应当关注短视频产业对著作权保护可能带来的影响。短视频的制作成本、商业价值与诉讼成本往往不相称,对短视频引发的侵害著作权的风险应当重在预防、综合治理。

一、问题的提出 

短视频是近年来互联网传播的一个热点。短视频的长度标准并无严格的界定,一种较宽松的标准认为时长在二十分钟之内, 也有观点认为短视频大多在五分钟之内,一般不超过八分钟。这种区别实际上反映了短视频的一个发展过程,随着阅读的日益碎片化,短视频的时长在不断压缩。从现实来看,大多数短视频在五分钟之内,据调查显示,一至三分钟的视频最受欢迎。短视频的流行有其技术与文化心理的背景:智能手机的普及、移动互联网流量的增长、宽带费用的降低、碎片化阅读偏好的流行、制作的简易程度、作者与观者互动带来的乐趣与心理满足等。根据艾瑞咨询公司的研究报告,2014年之后,我国短视频的投融资持续火热。企鹅智酷发布的《2017中国自媒体全视角趋势报告》也认为,短视频成为投资新宠。可以说,短视频的制作与传播已经形成一个新的产业。

产业的变化通常会带来相应的法律问题,短视频产业对著作权制度有无影响呢?从逻辑上说,时间的长短并不改变作品的属性,如果短视频构成一个视听作品,则适用视听作品的保护规则。不过,原有的著作权理论与实务对视听作品的预设是以电影、电视剧为主要模型的,在影视剧作为视频主流的时期,作品时间的长短在一些裁判中曾经作为判定侵权的考量因素,短视频的流行有可能对过去的法律推理造成挑战。“使用作品的量”一直是判定合理使用的考量因素之一,对视听作品而言,短时间的片段就是“少量的片段”。而短视频产业的兴起,使“少量”片段本身具有了独立的市场价值,对合理使用的认定也会产生影响。另外,短视频的制作者多为非专业人士,知识产权意识普遍不强,侵害著作权的风险较大,而诉讼成本与短视频的制作成本、商业价值往往不相称,应当重在事前的侵权防范。如何采取有效的手段,也值得探讨。

可见,短视频产业对著作权制度绝非毫无触动。鉴于此,本文尝试着从三个方面预测短视频产业对著作权保护可能带来的影响。

二、短视频的时长与注意义务 

在过去的司法经验中,互联网环境下侵犯视听作品的行为大多是非法传播电影和电视剧。一般而言,影视作品耗资巨大,著作权人不太可能把作品上传到网上供人免费观看,并且电影、电视剧的播放时间较长,因此法院把这两个因素叠加,推导出一个结论:如果网络存储空间存有时长超过一定标准的视听作品,可以认定网络服务商没有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 

例如,在上海浦东法院审理的一起著作权纠纷中,被告是网络存储空间提供商,其用户把原告享有著作权的电视剧上传至被告网站。法院认为:“从被告的明知和应知角度,影视作品的制作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通常情况下影视作品的相关权利人一般不会将作品在互联网上免费发布供公众无偿下载或播放。本案中上传影视作品的注册用户为个人,被告作为专门从事影视、娱乐等的视频分享网站应该意识到在用户上传的作品中会存在作品的著作权问题,其应当能够尽到注意义务。” 法院还特别指出,“被告应当是有能力对涉案作品(特别是时长符合一般电视剧一集长度的视频)实施审查义务的……” 可见,视频的时长具有了法律意义。

在上海浦东法院审理的另一起著作权案件中,被告同样是网络存储空间的提供者,用户在其网站上非法传播原告的电影。法院认为:“由于影视作品的制作一般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故通常情况下权利人不会将影视作品免费发布在互联网上供公众任意下载或播放。被告知道或应当知道上传影视作品的注册用户并非权利人,但被告仍在××网设置影视频道,为注册用户提供存储空间,吸引注册用户上传影视作品。被告可以采取限制视频时长等措施限制用户上传明显属于非自拍的视频,但被告以海量信息无法核实为由,几乎没有对注册用户上传影视作品做任何的限制。”同样,作品时长被赋予了法律意义。判决的隐含逻辑是:因为合乎影视剧通常标准的长视频不太可能是作者自拍并上传的,是影视剧的概率极高,而影视剧的著作权人不太可能免费上传,因此这种长视频属于非法上传的概率极高。网络存储空间提供者有义务采取限制时长等技术措施,否则具有过错,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有趣的是,在北京法院审理的两起案件中,视频的时长则成为免责的考量因素。在北京中数书画频道科技管理公司诉酷溜网公司一案中,原告是某电视教学片的音像制作者,被告的用户把原告录制的教学片上传至被告的网站。法院认为,被告在尽到“通知—删除”义务之后不应再承担侵权责任,理由包括:1、没有证据表明涉案教学片处于热播期或知名度较高;2、没有证据表明涉案教学片被投放于网站的首页或其他显著位置;3、没有证据表明被告对涉案教学片进行了选择、编辑、整理或推荐。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第四个理由:“涉案侵权视频均为25分钟左右的短视频,相关视频内容与放置于影视频道的完整影视作品不同,与后者相比,前者更加难以在海量视频内容中予以发现,因此,不应由网络服务提供者承担更高的注意义务。”判决书中出现了“短视频”的概念,虽然判决书没有详细阐述短视频与“完整影视作品”究竟有何不同,但极有可能与浦东法院的思路是类似的:短视频系上传者原创的概率较高,因此无法认定被告明知或应知他人的非法上传行为。在亚美长城影视文化公司诉酷溜网公司一案中,案情与上述案件类似,被非法上传的对象为原告享有著作权的电影的片段,时长也是二十五分钟。一二审法院均认为作品的片段与完整的影视作品不同,被告没有违反合理的注意义务,不构成侵权。

上述推理在视频传播以影视剧等长视频为主的背景下是成立的。随着短视频蕴含的商业价值的增加,非法传播短视频的行为可能会随之增加,“短视频的上传者通常是著作权人”的假定被打破的概率也会提高。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因为短视频的制作者多为个人,对知识产权法未必了解或重视,很容易出现把他人的作品用作短视频素材的情况,例如从录音制品中截取背景音乐、从影视作品中截取画面等。甚至有人专门在网上传授如何“搬运国外短视频”的技巧,教唆制作者通过去除水印、更换标题等技术处理进行“伪原创”。 因此,视频时长作为注意义务考量因素的重要性,恐怕会有所减损,需要综合个案中更多的因素,对于专门的短视频播放平台更是如此。

 三、短视频市场的独立与合理使用

“使用作品的质与量”是认定合理使用的判定要素之一,假如从一部较长的视听作品中截取很短的片段,应当属于少量的使用。判定合理使用的另一个要素是“使用行为对被使用作品的市场影响”,如果被使用的作品很长,截取少量片段通常不会与完整的作品形成竞争关系。因此,使用他人视听作品的少量镜头,以合理使用为抗辩的成功率很高。在英国的一起案例中,被告英国卫星广播公司(BSB)从BBC的世界杯足球赛直播中选用了30秒的镜头,尽管这些镜头是进球和其他精彩瞬间的集锦,依然被认定为属于报道时事新闻的合理使用。在分析使用行为对权利人的影响时,Scott法官认为,尽管原被告之间存在竞争关系,但精彩片段不会真正地与90分钟的完整直播形成竞争关系。

当广播电视是传播体育赛事节目的主渠道时,观看完整的比赛是主要的欣赏方式,少量节目片段的使用确实不会对权利人的市场利益造成大的影响。但随着技术的发展,与电视或电脑相比,智能手机成为更主流的视频观看媒介,精彩片段集锦也更投合碎片化的欣赏习惯,赛事片段的独立价值显现,从而催生了一个新的许可市场:体育赛事的短视频传播。2015年,腾讯以5亿美元取得了为期五年的NBA赛事在中国大陆的独家信息网络传播权。而2017年3月6日,NBA中国和新浪微博宣布,二者将进行战略合作,在新浪微博平台推出NBA赛事实时短视频和比赛集锦。此前,新浪微博就曾与巴西奥组委、央视体育频道等合作开发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短视频,运动会期间,微博上的奥运短视频播放量达到104亿次。2017年3月3日,中超赛事节目版权方体奥动力宣布,今日头条成为“中超短视频合作伙伴”。易观分析师孙政认为,“体育赛事短视频会是赛事内容开发的趋势。”

一旦体育赛事短视频传播成为独立市场,以“使用量少、采用的片段与整场比赛不构成竞争关系、不会损害权利人的市场利益”作为合理使用的抗辩就不一定能够成立。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对赛事节目的任何程度的截取都是侵权的,例如体育新闻报道中不可避免地会用到少量比赛镜头。本文想强调的是,短视频传播独立市场的形成,应当成为判定合理使用的考量因素之一,原有传播模式下只考虑“赛事片段”与“完整比赛节目”之竞争关系的思路不一定适合所有案件,著作权人潜在的短视频市场许可利益也应被考虑。

近期发生了一个短视频传播引发侵权与合理使用界限之争的实例,即台湾的谷阿莫被诉事件。谷阿莫是一位台湾影评人,他擅长把电影浓缩成几分钟的短片,能够用九分钟概括八部《哈利波特》系列。他的短视频作品的名称通常是“x分钟看完某电影”,例如“三分钟看完《鸟人》”,由此遭到电影著作权人的起诉。谷阿莫公开发表声明,认为自己的行为是电影评论,属于合理使用。为了评论的目的而适当地引用作品,是绝大多数国家的著作权法均容许的合理使用行为。该合理使用设置的目的主要是为了保障学术批评的自由,有的学者还从经济分析的角度给出了一个正当性理由:由于引用无须经过作者同意,意味着评论无须经过作者审查,会显得更加客观,从而成为一种可信的广告。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观点是以图书为模型的,并预设“作品是体验商品,而非搜索商品”。体验商品是消费者经过实际使用之后才能确定其品质的商品,搜索商品是在购买时即了解其品质的商品。如果评论中的引用可以帮助读者了解作品的品质、但又不能完全替代对作品的完整体验时,这种引用对著作权的损害是很小的。但是,谷阿莫式的引用未必符合上述预设。图书的读者很可能要深入地品味书中的文字与思想,而电影的观众有很大一部分就是想知道故事情节。所以,图书梗概与电影情节精选对作品市场的影响是不同的。尤其是在消费者普遍养成碎片化欣赏习惯的今天, 越来越多的观众丧失了完整欣赏的耐心,电影精选的短视频冲击完整电影市场的风险大大增加。而且与图书相比,电影制作的成本要大得多,权利人受损的程度也不同。就个案而言,谷阿莫的短视频标题“在x分钟看完某电影”昭示了短视频制作的目的,其目的是让观众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看完”的体验,并不是重在对电影的评论。而且这种专题性的系列短视频能够获得很大的点击量,视频制作者可以通过广告分成等方式获利,不属于以文艺批评为主旨的非商业性使用。另一方面,和体育赛事类似,对电影片段以短视频的方式进行商业开发,很有可能也会形成一个独立的许可市场。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认为,判定“短视频中摘取他人作品片段的行为”是否构成合理使用时,应当注意以下几点:1、如果短视频的制作者通过吸引点击量获取收益,无论短视频采用作品评论、赛事报道或是其他形式,都属于商业性使用;2、如果短视频制作者成系列地摘取多部作品的内容,应从行为的整体考虑作品使用的量,不能孤立地考虑每一部视频所使用的作品量;3、不仅要考虑使用的作品片段与该作品整体的比例,也要考虑作品片段与短视频本身的比例,如果短视频本身基本上都是他人作品的片段,很难证立合理性;4、评估使用行为的市场影响时,应当考虑是否存在短视频传播的独立许可市场。

四、短视频侵权风险与综合治理使用

短视频热潮引发的著作权保护难题可能会比传统的影视剧网络盗版纠纷更加棘手。因为短视频的制作非常容易,数量很大,而且相当多的制作者是非专业的,随着短视频商业价值的增加,侵害短视频本身的权利和短视频制作者侵害他人权利的风险都会随之增加。并且短视频的市场效应期较短,制作成本不高,个人制作者的赔偿能力有限,无论是短视频自身的著作权人还是被短视频制作者侵害权利的受害人,用诉讼的方式制止侵权都得不偿失,这有可能是目前尚未出现大量短视频著作权诉讼的原因之一。短视频的侵权治理需要运用法律、技术和商业模式的综合手段。

以Youtube的经验为例。Youtube首先是在技术上开发出了比较先进的内容识别(Content ID)系统,把上传的视频与版权库的资料进行对比。即便是从电影中抽出几十秒的镜头做成的短视频,或利用他人作品作为音乐背景的广告短片,都能被侦测出来。其次在商业模式上,Youtube根据权利人的要求可以对侵权内容做不同的处理:一是完全封锁;二是区域性封锁,即在不影响权利人利益的区域可以播放;三是追踪,即不删除视频,只是追踪点击量、观众偏好等信息,使侵权内容的传播成为免费的市场调查;四是分成,在侵权内容中投入广告,但收益由权利人分享。

政府主管部门可以考虑引导互联网企业、版权登记机关、权利人协会、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等进行合作,联合开发完备的版权数据库和内容识别系统,增强事前的侵权防范。针对短视频制作者多为非专业人士的特点,主管部门还可以通过提供示范文本等方式引导企业制定“用户上传指南”,帮助制作者在传播前对自己的侵权风险进行自查。时机成熟时,可以把“设置必要的内容识别系统与上传指南”作为互联网传播平台的法定注意义务。在侵权内容的处理上,Youtube的多元化方式是一个很好的尝试,尤其是“追踪”与“分成”模式,对侵权行为的后果做了正向处理,有利于节约社会成本。     

五、结语

技术与市场是永远活跃的力量,但未必总是触动法律,只有当它们的变动影响利益关系时,才会成为法学命题。作品的长与短,原为非本质的区别,但法律的某些旧预设以“短”为“微”,把“作品之短”推定为“利益之微”。而在声像偏好、碎片化偏好成为欣赏主流的当今,反而以“短”为长。时间虽短,利益颇丰。短视频制作截取的他人作品多为投资较大的视听作品,“片段之短”也未必能推出“损害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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