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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继康诉曲靖卷烟厂著作权侵权、不正当竞争纠纷案
添加时间:2014-10-8 13:00:20     浏览次数:905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继康(英文名CHI KANG CHAO,笔名季康)。

上诉人(原审被告):曲靖卷烟厂

一审案号: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02)民六重字第2号

二审案号: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03)民三终字第16号

【要义】

本案涉及对文学作品名称的著作权法保护问题。我国法律对于文学作品名称是否可以单独受到著作权法保护以及如何保护均没有明确规定。希望通过本案裁判引发立法部门的思考,通过立法明确对文学作品名称保护的相关法律问题。

【案情】

案件事实

1958年为完成国庆十周年献礼,中共中央宣传部指定云南省委宣传部组织拍摄反映少数民族生活的电影。原告赵继康与王公浦接受指派创作了电影文学剧本《五朵金花》,作品署名为季康、公浦并公开发表。该剧本被拍摄成同名电影于1959年公映。被告曲靖卷烟厂于1983年将“五朵金花”注册为香烟商标使用至今。赵继康和王公浦为此提起诉讼,请求法院:1.确认被告将“五朵金花”作为其香烟商标的行为侵犯了原告的著作权;2.确认被告的行为属不正当竞争行为;3.判令被告停止侵权、向原告赔礼道歉并消除影响;4.判令被告承担诉讼费用。后王公浦在一审诉讼过程中与曲靖卷烟厂达成庭外和解,向一审法院申请撤诉。法院经审查裁定准许王公浦撤回起诉。

本案一审过程中,一审法院就文学作品名称是否受著作权法保护这一问题向国家版权局去函咨询,国家版权局版权管理司于2001年12月25日作出了权司(2001)65号《关于文学作品名称不宜受著作权法保护的答复》。该答复认为作品名称是否受著作权法保护取决于该名称是否具有独创性,如具有独创性则应保护。同时认为对作品名称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调整更为恰当。一审判理和结果

一审判决认为:一、由于电影文学剧本《五朵金花》自完成后至今,署名人一直为季康、公浦,被告曲靖卷烟厂也未提供证据直接否定季康、公浦是该剧本的作者,故季康即本案原告赵继康作为电影文学剧本《五朵金花》的作者之一,依法享有该剧本的著作权。二、电影文学剧本《五朵金花》的名称“五朵金花”不能独立表达意见、知识、思想、感情等内容,不具备一部完整的文学作品应当具备的要素,且不具有独创性。我国著作权法所保护的是作品的内容,而非作者的思想。况且“五朵金花”一词并不构成《五朵金花》电影剧本的实质或者核心部分,如果对其单独给予著作权法保护,禁止他人使用“五朵金花”一词,既有悖于社会公平理念,也不利于促进社会文化事业的发展与繁荣。“五朵金花”这一词组只有与作品内容一起共同构成一部完整的作品,才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被告的行为既不损害原告的著作权,也不妨碍原告行使其著作权。无论从我国著作权法第十条规定的著作权人的权利,还是从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列举的著作权侵权行为表现形式审查,被告的行为都不损害原告基于剧本《五朵金花》享有的著作权中任何一项人身权或财产权,也不妨碍原告行使其著作权。故被告使用“五朵金花”四字作为其香烟商标的行为不违反我国著作权法的规定,不构成著作权侵权。三、根据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定,确定不正当竞争行为要以纠纷双方均为从事商品经营或赢利性服务的经营者为前提。而本案原告并非经营者,且双方并不同处于同类商业经营领域。被告生产的香烟所用的注册商标与原告的电影文学剧本名称虽然相同,但两个相同的名称下的内容却各不相干。本案纠纷不属于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调整的范畴,原告主张被告的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不能成立。四、被告申请“五朵金花”商标注册的时间为1983年,而赵继康1981年即已移居美国,曲靖卷烟厂推定赵继康从1983年开始就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不符合常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如果侵权行为在起诉时仍在持续,在该著作权保护期内,人民法院应当判决被告停止侵权行为,而本案被告生产、销售“五朵金花”牌香烟的行为至今仍在持续,被告关于“本案超过诉讼时效,原告丧失胜诉权”的观点不能成立。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原告要求确认被告生产“五朵金花”牌香烟的行为侵犯其合法权利,并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据此判决驳回原告赵继康的诉讼请求。

上诉与答辩

一审判决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依法提出上诉。

原告赵继康上诉称:一、程序上:1.作品名称是否受著作权法保护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应由最高法院对此作出司法解释后法院才能作出判决,一审法院无权创造判例。2.“五朵金花”四字是否具有独创性应由专业的鉴定机关进行鉴定,一审判决认定“五朵金花”没有独创性缺乏依据。3.一审对其提出的诉讼请求漏审漏判。二、实体上:一审判决认定电影文学剧本《五朵金花》的作品名称不能单独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错误。理由在于:1.我国著作权法对文学作品的保护不以作品的字数多少为要件,其惟一的保护条件即是否具有独创性,__审判决提出的“完整性”从来不是作品是否受著作权法保护的判断标准。随着《五朵金花》电影剧本的广泛流传,“五朵金花”已成为五个健康、美丽、活泼、向上、积极进取的白族妇女的专用名称,“金花”也随之由某一个白族妇女的名字成为了白族妇女的代称。“五朵金花”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独特的含义,应当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一审判决认为我国著作权法只保护作品的外在表现形式而不保护作品的思想感情是对学理解释的断章取义,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2.“五朵金花”一词是《五朵金花》剧本的实质部分和核心部分,理应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曲靖卷烟厂借助电影《五朵金花》电影知名度牟利的主观恶意明显,如果对这种明目张胆的侵权行为不予以禁止,有悖于社会公平理念,伤害著作权人创作作品的积极性,不利于促进社会文化事业的发展与繁荣。3.曲靖卷烟厂的行为侵犯了原告对“五朵金花”的复制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据此,上诉人赵继康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依法确认曲靖卷烟厂侵犯其著作权;判令曲靖卷烟厂停止侵害,公开其近年“五朵金花”香烟的赢利总额,以合理的百分比向其补偿,并与其签订许可使用合同;判令曲靖卷烟厂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曲靖卷烟厂答辩并提出上诉称:程序上,一审法院是根据赵继康在法定的举证期限内予以明确的诉讼请求进行的审理,其他请求都是赵继康在举证期限届满后提出的,不在法院审理范围,一审并未遗漏原告的诉讼请求。实体上,《五朵金花》电影文学剧本是一部特殊的法人作品,著作权应当归属于国家,赵继康不具备合法的诉讼主体资格。且“五朵金花”四字并不具有独创性,而是一个简单的数词、量词加名词的组合,并无任何意义,更不能单独表达任何独立的思想感情,不是一部独立完整的文字作品,自然不应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对此问题国家版权局也已明确答复,作品名称不宜受著作权法保护。故我方使用“五朵金花”商标的行为不构成对任何作品复制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害,不应承担任何侵权责任。况且原告起诉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赵继康的全部上诉请求,在维持原判判决结果的基础上确认该剧本的著作权归属于国家,并判令赵继康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针对曲靖卷烟厂的上诉,赵继康答辩称:其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曲靖卷烟厂请求二审法院确认《五朵金花》剧本著作权归属于国家,但其一审时并未提出反诉,二审中对此请求依法不应审理。况且此请求属确认之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08条之规定,能够提起该诉的必须是直接利害关系人,即权利人或权利人的授权委托人,曲靖卷烟厂无权主张。

二审判理和结果

二审判决认为,赵继康关于要求曲靖卷烟厂公开其近年“五朵金花”香烟的赢利总额,以合理的百分比向其补偿,并与其签订许可使用合同的诉讼请求在一审举证期限内并未提出,属二审中新增的诉讼请求,依法不在二审审理范围。赵继康是电影文学剧本《五朵金花》的著作权人,曲靖卷烟厂主张该剧本属国家享有著作权的法人作品或职务作品证据不足,不能成立。赵继康作为著作权人可在法定著作权保护期限内向法院请求保护其合法权益,但其主张对其作品名称适用著作权法保护缺乏法律依据。“独创性”并非判断作品名称是否独立享有著作权的惟一标准,况且单独的作品名称“五朵金花”四字因字数有限,不能囊括作品的独创部分,不具备法律意义上“作品”的要素,不具有作品属性,不应受《著作权法》保护。如果对其适用《著作权法》保护将有碍社会公共利益,与《著作权法》的立法原则和精神不符。本案《五朵金花》电影剧本的著作权和“五朵金花”商标的商标权是分属不同领域、性质不同的两种权利。在著作权法领域,不同作者基于各自的创作可以产生名称相同但形式、内容不同的作品;在不同领域则产生性质不同的权利,不能适用《著作权法》调整分属不同权利领域的法律问题。又因赵继康不是市场经营主体,与曲靖卷烟厂之间不存在市场竞争关系,本案也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调整。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评析】

本案涉及的焦点问题在于:

一、赵继康是否是电影文学剧本《五朵金花》的著作权人

我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除法律另有规定以外,著作权属于作者。创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主持,代表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意志创作,并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从此条规定看出,我国法律关于“作者”的认定是以署名制为主。由于《五朵金花》剧本自创作完成至今,署名人一直为季康、公浦,没有第三人就该著作权的权属问题主张权利,而曲靖卷烟厂也未能提出充分的证据否定赵继康是剧本《五朵金花》的作者,故赵继康作为该剧本的作者之一,依法享有著作权。

二、曲靖卷烟厂将“五朵金花”作为商标使用的行为是否侵犯著作权人依法享有的著作权

世界各国对作品名称是否受《著作权法》保护的规定以及实践存在差异。明确以立法形式对作品名称给予著作权法保护的代表国家是法国。法国1957年著作权法第五条规定:“智力作品的标题只要具有独创性,同作品一样受本法保护。”前东德的著作权法也规定有创造性的标题受著作权法保护。而在一些英美法系国家,如美国,从它的判例中反映出美国法院不对作品标题给予著作权法保护。在电影《星球大战》的版权人诉里根政府的“星球大战”计划侵犯其作品标题的著作权一案中,美国法院认为《星球大战》电影和“星球大战”计划虽然名称相同,但相同的名称下包含的内容却各不相干,反映出美国法院的一个观点,即“一部文字作品的简单标题不是版权保护的客体”。该案以电影《星球大战》败诉告终。我国《著作权法》对作品名称是否单独受著作权法保护没有明文规定,之前的司法实践中也未遇到同样的问题。在著名的“娃哈哈”一案中,所涉及的也不是作品名称的著作权的问题。本案的发生引发了理论界对此问题的争论。一种观点认为,对作品名称是否给予《著作权法》保护应视该标题是否具有独创性而定,如果是由作者通过创造性的脑力劳动独立完成的名称,应该受到著作权法保护。国家版权局版权管理司给本案一审法院的回函即持此种观点。另一种观点则认为作品名称和作品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名称只是作品的一部分,不能脱离作品整体而单独成为著作权法的客体,不应单独受到著作权法保护。

审理本案的两级法院的观点均和上述后一种观点类似,并就该观点请示了最高人民法院。终审判决认为,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的规定,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是作品。所谓“作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的定义,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故一部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除具有独创性外,还要能独立表达意见、知识、思想、感情等内容,使广大受众从中了解一定的讯息,不应当仅是文字的简单相加。如果把是否具有独创性作为判断作品名称是否享有著作权的惟一标准,可能造成作品名称有独立于作品的著作权,即如果作品名称具有独创性,则作品名称有一个独立的著作权、正文又有一个著作权,那么基于同一部作品,相同的作者可以享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著作权,这既不符合法律逻辑,也不符合法律规定。就本案而言,《五朵金花》剧本是一部完整的文学作品,“五朵金花”四字仅是该剧本的名称,是该剧本的组成部分,读者只有通过阅读整部作品才能了解作者所表达的思想、情感、个性及创作风格,离开了作品的具体内容,单纯的作品名称“五朵金花”因字数有限,不能囊括作品的独创部分,不具备法律意义上的作品的要素,不具有作品属性,不应受著作权法保护。在著作权法领域,不同作者基于各自的创作可以产生名称相同但形式、内容不同的作品;在不同领域则产生性质不同的权利,《五朵金花》剧本和“五朵金花”商标虽然名称相同,但相同名称下的内容以及权利却各不相干,不能适用《著作权法》调整,否则将会妨碍社会公共利益,与《著作权法》的立法原则和精神不符。综上所述,赵继康主张曲靖卷烟厂用其作品《五朵金花》的作品名称作为商标使用侵犯其著作权的观点不能成立。

三、曲靖卷烟厂将“五朵金花”作为商标使用的行为是否属不正当竞争行为

虽然国家版权局版权管理司的函认为作品名称应受反不正当竞争法调整,但反不正当竞争法调整的是平等的市场经营主体间在市场竞争中发生的法律关系,目的是保障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健康发展,鼓励和保护公平竞争,制止不正当竞争行为,保护经营者和消费者的合法权益,而赵继康并非市场经营主体,与曲靖卷烟厂也不存在竞争关系,此行为不属于不正当竞争行为。

四、赵继康是否因起诉超过诉讼时效而丧失胜诉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8条的规定,侵犯著作权的诉讼时效为两年,自著作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侵权行为之日起计算。权利人超过两年起诉的,如果侵权行为在起诉时仍在持续,在该著作权保护期内,人民法院应当判决被告停止侵权行为;侵权赔偿数额应当自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起诉之日起向前推算二年计算。由于“五朵金花”牌香烟至今仍在生产、销售,且《五朵金花》剧本的著作权保护期未满,而赵继康的诉讼请求之一即要求曲靖卷烟厂停止侵权,未请求赔偿,故曲靖卷烟厂主张本案因赵继康起诉时超过诉讼时效,从而丧失胜诉权的理由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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