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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果诉人民教育出版社侵犯著作权纠纷案
添加时间:2013-6-29 7:13:58     浏览次数:1007

问题提示:《教师用书》是否属于《著作权法》第23条规定的“教科书”?

【要点提示】

教材制度改革后,教师用书不再需要经过立项审批和审定,由各出版社依据教学课程标准自行组织编写,教师用书的编写和出版已经基本市场化,编写教师用书使用他人作品,应当通过市场交易取得著作权授权,教师用书不属于《著作权法》第23条规定的“教科书”。

【案例索引】

一审: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08)海民初字第11715号(2008年9月15日)

【案情】

原告:陈果。

被告:人民教育出版社(简称人教社)。

原告陈果诉称:陈果为《拐弯处的回头》(简称《拐》文)一文的作者。该文发表于1996年,后多次刊载于报纸杂志,并自2004年起被收录于《小学语文》、《初中思想品德》等义务教育教科书。2005年6月,人教社未经许可,亦未署名,将该文改名为《父爱,在拐弯处》(简称《父》文)使用于《教师用书》(语文五年级上册)(简称《教师用书》)中。2005年7月25日,人教社还将未署名的《父》文全文发布到其官方网站供浏览、下载。人教社的行为严重侵犯了陈果对《拐》文的修改权、署名权、保护作品完整权和获得报酬权,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陈果请求法院判令人教社:(1)立即停止发行侵权教学用书,立即从网站删除侵权作品;(2)在一家以上全国性非专业报纸及其官方网站向陈果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3)赔偿陈果经济损失50万元及为制止侵权而支出的合理开支12643.20元。

被告人教社辩称:人教网属于人教网络信息传播有限公司经营,该公司为独立法人,网站上的侵权内容与人教社无关。2005年,人教社为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语文》(五年级上册)组织编写了《教师用书》,该书拓展阅读部分选用了《父》文,全文共400字。《教师用书》属于教科书,应当适用我国《著作权法》第23条关于“教科书”的规定,无需取得作者授权即可使用《父》文。2005年8月起,《教师用书》开始印刷发行。2007年3月人教社在陈果电话告知后,于同年7月在湖南印刷《教师用书》书时即为陈果署名,并更正了作品名称。2008年,人教社已不再使用涉案作品。人教社愿意与陈果协商解决纠纷,也有诚意向陈果道歉,但陈果主张的赔偿数额过高。

经审理查明以下事实:

1997年1月25日,《羊城晚报》第九版刊登了《拐》文,同年5月的《读者》亦刊载了该文。教育科学出版社2005年7月第1版《语文》三年级上册收录了《拐》文,人教社2006年1月第1版《思想品德》八年级上册亦收录了《拐》文,这两本书均为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上述文章均署名陈果。

2007年5月31日,陈果通过邮寄向人教社订购《教师用书》及配套光盘。该书版权页显示:课程教材研究所、小学语文课程教材研究开发中心编著,人教社出版发行,网址:http: //www. pep. com. cn; 2005年6月第1版,2006年8月第4次印刷;定价15.60元。该书共264页,其中第187页至第188页的“拓展阅读”为《父》文,全文约400字。该文无作者署名。后陈果于福建省南平新华书店购买到2007年6月第5次印刷的《教师用书》,其中的《父》文亦无作者署名。

2007年6月至8月间,陈果与人教社多次通过电子邮件协商对《教师用书》中《父》文的署名、题目及赔偿事宜,人教社拟定了协议书,同意赔偿陈果经济损失3000元,但陈果未在协议书上签字。

2007年7月湖南省第1次印刷的《教师用书》中,第187页至第188页“拓展阅读”文章题目改为《拐弯处的回头》,署名陈果。

2007年11月27日,陈果向福建省武夷山市公证处申请证据保全。该公证处制作的(2007)武证内字第204号公证书显示,在人教网(网址为www. pep. com. cn),路径为“主页〉〉小学语文〉〉教师中心〉〉同步教学资源〉〉教师用书〉〉五年级上册”的网页中,有未署名的《父》文,该网页底端注明版权所有者为人教社。人教社承认由其提供给人教网《父》文,并认可网站注明其为版权所有者。

通过百度、Google搜索引擎搜索“父爱 在拐弯处”,分别搜索到相关网页4000篇、77700项查询结果。互联网上亦存在众多《父》文的说课稿、读后感等。

人教社在诉讼中称:《教师用书》属于教学辅助用书,包括教学参考书、图册、远程教育光盘等,曾经需要根据国家教学大纲编写并经过立项、审批、审定程序;自2002年开始,依据教学课程标准自行组织编写的教学辅助用书不再需要立项、审批、审定程序。另外,《教师用书》的编者署名为该社编写室。

另查,2001年的《中小学教材编写审定管理暂行办法》第2条规定:“本办法所称中小学教材(以下简称教材)是指中小学用于课堂教学的教科书(含电子音像教材、图册),及必要的教学辅助资料。”陈果为本案诉讼支付公证费1320元,律师费10000元,火车票及住宿费1292元。

【审判】

一审法院认为,人教社在《教师用书》上使用陈果享有著作权的《拐》文时,将《拐》文改名为《父》文,且未标明作者姓名,亦未支付报酬,侵犯了陈果依法享有的修改权、署名权和获得报酬权,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人教社对此并无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1)人教社是否应当对人教网上提供《父》文在线浏览的行为承担侵权责任;(2)人教社是否可依据《著作权法》第二十三条在《教师用书》上使用《父》文,即涉案的《教师用书》是否属于《著作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教科书”;(3)陈果主张其保护作品完整权被侵犯是否成立。

1.人教网上的作品使用行为应由人教社承担责任

人教社虽称人教网由有法人资格的人教网络信息传播有限公司经营,但同时表示,《父》文由其提供给人教网,且人教网上的作品由人教社享有版权。上述事实表明,人教社对人教网上的作品内容有控制力并享有权利,故根据权利义务对等原则,人教社应当对人教网上的作品内容负责。人教社通过人教网提供《父》文的互联网在线浏览,侵犯了陈果对《拐》文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应依法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等法律责任。

2.涉案教师用书不属于《著作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教科书”

涉案《教师用书》不属于《著作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教科书”,理由如下:(1) 2001年的《中小学教材编写审定管理暂行办法》第二条规定:“本办法所称中小学教材(以下简称教材)是指中小学用于课堂教学的教科书(含电子音像教材、图册),及必要的教学辅助资料。”这表明,教学辅助资料并不当然属于教科书;(2)人教社称,2002年起《教师用书》不再需要经过立项审批和审定,由各出版社依据教学课程标准自行组织编写,《教师用书》的编写和出版已经基本市场化,《教师用书》不符合《著作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的“为实施九年制义务教育和国家教育规划而编写出版”这一条件;(3)《教学用书》虽然与教科书同样用于教学,但二者的作用和地位并不相同,《教师用书》在使用作品时不享受《著作权法》规定的教科书使用作品的特殊待遇,通过市场交易获得作品使用授权,有利于维护著作权与《教师用书》作品使用权之间的平衡,并不损害公共利益。因此,人教社有关涉案《教师用书》对作品的使用不需经过作者授权的主张因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3.陈果的保护作品完整权未被侵犯

修改权,即修改或者授权他人修改作品的权利,即作者有权改动,同时禁止他人改变作品的外在表现形式的权利;保护作品完整权,即保护作品思想、原意等内在表达内容不受歪曲、篡改的权利。修改权保护的是作品的外在表现形式,保护作品完整权保护的是作品的内在表达。虽然人教社使用《拐》文时修改了名称,但并未修改文章的内容,而此名称的修改并未歪曲文章的内容,只构成对陈果修改权的侵犯,不构成对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犯。

4.陈果的诉讼请求是否应当支持

由于涉案《教师用书》已经停止出版发行,陈果的该项请求已经实现,故法院仅支持陈果要求删除人教网上涉案作品的诉讼请求。人教社侵犯了陈果的署名权,故陈果要求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考虑到影响范围主要为教育界,消除影响和赔礼道歉的范围也应为人教网和教育类报刊。关于损害赔偿数额,陈果以权利人损失和侵权人获利均不清楚为由主张赔偿数额按照法定赔偿计算,而人教社则主张损害赔偿按照国家版权局规定的稿酬标准即每千字不超过100元计算。由于陈果的损失和人教社的获利依现有证据难以查清,故法院结合作品使用方式、文字稿酬标准、涉案作品字数、侵权行为性质等综合确定损害赔偿数额。此外,陈果主张的公证费应予支持,其支出的律师费、差旅费的合理部分亦应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四十七条第(一)项、第四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

一、被告人民教育出版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立即在人教网(www. pep.com. cn)上删除《父爱,在拐弯处》一文;

二、被告人民教育出版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在人教网(www. pep. com. cn)上连续24小时,以及在全国性的教育类报刊上刊登致歉声明,公开向原告陈果赔礼道歉(致歉声明内容须经法院审批。逾期不履行,除依法承担拒不履行生效判决的相应法律责任外,法院还将依原告陈果申请在全国性相关媒体公布本判决的主要内容,费用由被告人教社负担);

三、被告人民教育出版社赔偿原告陈果经济损失及诉讼合理支出共计33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一审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未上诉,一审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评析】

我国《著作权法》第23条第1款规定:“为实施九年制义务教育和国家教育规划而编写出版教科书,除作者事先声明不许使用的外,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在教科书中汇编已经发表的作品片断或者短小的文字作品、音乐作品或者单幅的美术作品、摄影作品,但应当按照规定支付报酬,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并且不得侵犯著作权人依照本法享有的其他权利。”教师用书是否属于《著作权法》第23条规定的“教科书”,成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此案引发的思考是,应如何界定《著作权法》第23条中的“教科书”,如何认识教师用书在著作权法上的法律地位。

1.我国教材体制改革对教师用书法律地位的影响

与教师用书的法律地位最紧密的背景,就是教材体制近二十年的变迁。曾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包括教师用书和教科书的中小学教材都严格按照国家统一的标准和程序来出版发行,因此不存在教师用书与教科书的法律地位之区别。正是教材体制的变迁,才使得教师用书与教科书的法律地位逐渐区别开来。

最早吹响教材体制改革号角的是改革开放之初通过的《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进素质教育的决定》(中发[1999] 9号)。在这个文件中,首次提出要增强教材与当地经济社会发展的适应性,要促进教材的多样化,完善教材的评审制度。2001年5月,另一个重要的教材体制改革文件《国务院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出台。这个文件确定了教材的分级管理和审定体制,给予了地方更多的教材管理权限,有利于教材的多样化。这个文件特别强调了“教材多样化”,与教材多样化相伴的,就是教师用书的多样化。教材编写的公开竞标有了规范基础,教材编写的竞争机制使得教材开始有了市场化色彩。教材编写的市场化为教师用书、辅导用书的商业化开创了道路。

2001年6月《中小学教材审定管理暂行办法》第2条规定:“本办法所称中小学教材(以下简称教材)是指中小学用于课堂教学的教科书(含电子音像教材、图册),及必要的教学辅助资料。”这个规定包含三层含义:(1)教材的外延较广,包括教科书及必要的教学辅助资料;(2)教材的编写需要通过核准,使用需要经过审定;(3)文件里所指的教材并非完全对应本文所指的教材,教材管理体制的变化逐渐使得文件里所指的需要核准和审定的教材仅限于教科书,而不包括教辅用书。这个文件的重要意义在于提出了区分不同教材的法律地位的考量因素,即是否通过国家审核和审定。在本案中人民教育出版社就表示,2002年起教师用书不再需要经过立项审批和审定,由各出版社依据教学课程标准自行组织编写。这表明,教师用书的编写和出版已经基本市场化。

2.教师用书与《著作权法》第23条中的“教科书”的法律地位的区别

既然教师用书不再需要经过与教科书相同的审定程序,教师用书可以市场化运作,那么针对同一教科书应当允许有不同的教师用书编写者。教师用书与其他教辅用书一样,市场竞争越充分,越容易提高质量,应鼓励市场竞争。既然要把教师用书的编写交给市场,就应当让编写者同时也通过市场去取得著作权人的授权后再使用作品,而不能给予其法定许可或者合理使用的特殊法律地位,这才符合著作权法的基本原则。

从《著作权法》第23条的立法背景资料上看,在2001年4月18日《全国人大法律委员会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修正案(草案)修改情况的汇报》中,《著作权法》修正案第11条曾规定,为实施九年制义务教育和国家教育规划而编写出版教材,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但应当按照规定支付报酬。有的委员提出,为实施国家教育规划而编写出版的教材界限不十分清楚,现在社会上出版的作为教材的辅导丛书、辅导材料很多,有的比较泛滥,如果全都列入强制许可,范围太宽,因此,法律委员会建议将“教材”修改为“教科书”。这表明,《著作权法》第23条有意将“教科书”从“其他教材”中区分出来,理由是“其他教材”具有商业性质,根据本案教师用书的商业性特征,应将其归入到这里所说的“其他教材”而不是“教科书”。

(一审合议庭成员:马秀荣 石必胜 黄惠兴

编写人: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 石必胜

责任编辑:刘晓军

审稿人:罗东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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