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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利要求文字存在明显撰写错误时的司法认定—从“活动舞台”发明专利案引发的思考
添加时间:2013-5-15 6:18:43     浏览次数:1045

作者:王静 上海高院民三庭

【案情简介】

原告设备公司的发明专利“可移动的折叠台”权利要求载明:一种具有一转动联动装置的可移动的折叠台,包括:……一基本上呈矩形的第二连杆……根据该专利,设备公司认为被告制造公司生产、销售,被告某酒店购买的被控侵权产品“活动舞台”对其专利权构成侵权。两被告则抗辩认为其“活动舞台”产品第二连杆是U形结构,并非涉案专利权利要求中保护的矩形结构,故其不构成侵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辞海》的解释,难以得出“基本上呈矩形”的含义能够包容“大致呈凹形”以及U形几何特征的结论,故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判决后,设备公司不服提起上诉。

二审法院查明,涉案专利说明书中的“发明内容”、“具体实施方式”中均记载了“一基本上呈‘U’形的连杆”;而该专利PCT国际申请的英文原件和“发明专利申请公开说明书”中也载明:第二连杆基本上呈“U”形。同时,在涉案专利的申请过程中,权利要求中“第二连杆”的表述也未予修改。据此,二审法院认为,涉案专利权利要求对“第二连杆”的描述存在明显错误、应理解为“基本上呈‘U’形”。制造公司生产、销售的 “活动舞台”的相关技术特征已落入涉案专利权利要求所限定的技术特征的保护范围,因此侵权指控成立,制造公司应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而被告某酒店作为侵权产品的使用者,在支付相应对价购买了侵权产品后,不应再承担侵权责任。据此,二审法院依法作出撤销原判、制造公司立即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人民币6万元的判决。

【法官评析】

一、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集中在涉案专利权利要求中的“第二连杆”的表述“基本上呈矩形”是否属于明显错误。

1、权利要求对“第二连杆”的文字表述与说明书中对相应连杆的描述存在矛盾。

涉案专利的权利要求对“第二连杆”的表述为“基本上呈矩形”,而说明书中对“基本上呈矩形”也未作具体明确的说明。有观点认为,矩形是一种常见的几何形状,因此不用借助说明书,相关公众即能理解矩形的概念。但本案中值得注意的是,说明书中对“折叠用的驱动联动装置”包含“一基本上呈‘U’形的连杆”的描述,而根据说明书所描述的安装位置,该连杆“从联动装置安装板的隆起的中心部安装到框架”,因此,该“基本上呈‘U’形的连杆”即为权利要求中所描述的“其第一端枢轴转动安装于该隆起的中心部而其第二端枢轴转动安装于该台盖板的基本上呈矩形的第二连杆”。显然,权利要求与说明书中对“第二连杆”的文字描述显然具有矛盾。

2、专利申请过程反映原始申请文件中对“第二连杆”的文字描述均为“基本上呈‘U’形”,且未被修改。

根据涉案专利申请的公开文本,其对“第二连杆”的文字描述为“基本上呈‘U’形”;而涉案专利的PCT申请文件的原文,其对“第二连杆”的文字描述亦为“a substantially U-shaped second link”,即“一基本上呈‘U’形的第二连杆”,因此,涉案专利的PCT申请文件的原文含义与涉案专利申请的中文公开文本的含义一致,即“第二连杆基本上呈‘U’形”。

从涉案专利申请文件的修改过程看,在涉案专利的审查意见通知书中,审查员并未对“第二连杆”的文字描述提出过修改意见,而此后申请人的修改也并未涉及权利要求中的“第二连杆”。

3、“基本上呈矩形”的第二连杆无法实现涉案专利的发明目的。

假设涉案专利的第二连杆确系“基本上呈矩形”,则该矩形连杆无法具有“U”形连杆“在其顶部有一略斜的斜面”,达到“在折叠位置时该斜面搁置两台盖板的边并使两台盖板略微倾斜地相对”,并“防止意外展开,而在两台盖板上边之间保持一间隙,以致使用者的手和手指不会被夹在两台盖板之间”的作用,而此“U”形连杆的作用正是涉案专利技术方案解决在先技术存在不足的发明点之一。

4、相关公众能够发现明显错误并确定明确无疑的答案,应对该撰写错误给予更正。

以该技术所属领域具备普通技术知识的技术人员的认知度出发,其在阅读权利要求及说明书、附图后,能明确获知权利要求的“第二连杆”的文字描述“基本上呈矩形”存在明显错误;同时,说明书及审查档案可以进一步明确无疑地确定要实现上述收纳并使台盖板保持一定角度的功能,此处的第二连杆的形状只能为“基本上呈‘U’形”。

由此,根据涉案专利的权利要求、说明书的上下文以及相关申请文档,该技术所属领域具备普通技术知识的技术人员可以发现权利要求中对“第二连杆”的文字描述“基本上呈矩形”,属于其在涉案专利申请过程中产生的明显错误,应为“基本上呈‘U’形” ,应以“基本上呈‘U’形”来确定所要保护的技术方案。

二、对于权利要求中存在的明显错误进行更正性理解,是否会导致专利的保护边界不清,继而损害现有的专利制度

众所周知,专利制度是以权利人向公众公开发明创造的具体内容以获取国家公权力在一定期限内对该发明创造予以垄断性保护的制度。设立专利制动的目的在于激发发明人的创造积极性、实现发明创造的推广利用并最终推动科技的进步。

申请人获得专利授权的前提,是必须通过专利文献向公众充分公开其发明创造的具体内容,而其因此获得的权利也须与之向公众公开的技术内容相一致。

1、专利权利要求保护范围的确定

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权的保护范围以其权利要求的内容为准,说明书及附图可以用于解释权利要求。权利要求书应当清楚、概要地限定该发明创造所要求保护的范围,而说明书应使所属技术领域的普通技术人员能够通过阅读文字及附图来实施该发明创造。因此,说明书是权利要求书的辞典,权利要求书则是对说明书所记载的发明创造之核心内容的总结,两者的内容不能相互矛盾。

权利要求的表述应当以说明书为依据,得到说明书的支持。权利要求所保护的技术方案应当是所属技术领域的技术人员能够从说明书充分公开的内容中得到或概括的出的技术方案,每一项权利要求所载明的技术方案都应当在说明书中被清楚、充分的公开,且不能超出说明书公开的范围。

2、专利权利要求的解读主体及解读方法

权利要求的技术方案的解读主体,应是该技术领域的普通技术人员,而非不具备相应技术知识的一般公众。

有观点认为,对权利要求进行解读时,只有在权利要求的文字难以理解时,才需借助说明书的描述来理解该技术方案。这种观点显然有悖专利制度中说明书对权利要求的解释原则,即说明书及附图对权利要求的解释作用,应是广义而非狭义的。专利所涉领域的普通技术人员在阅读权利要求时,均应结合说明书和附图对权利要求的文字进行理解,而并非只有在权利要求中某一术语的含义不清楚时,才能以说明书及附图中的相关信息对该术语进行解释。此外,在理解权利要求的文字时,除了说明书和附图之外,申请人在专利申请过程中提交的意见、材料以及在专利无效宣告请求审查程序中的陈述等相关材料,也可对权利要求中的术语起到解释作用。只有在依据上述材料仍无法解释权利要求中的相关术语时,才可以借助字典、工具书和专家证词等外部辅助资料进行理解。

3、当权利要求存在明显错误时的救济方法

当然,权利要求书的撰写会由于申请人或其代理人的专业水平高低或严谨程度不同而难免存在错误。在专利审查过程中,这些错误一般都会被审查员或申请人及时发现而得以更正,但是也可能会存在权利要求文字虽然存在明显错误,但未被审查员或申请人发现而最终出现在专利授权文本中的情况。这里所称的明显错误,是指对本领域的普通技术人员而言,在阅读权利要求、说明书和附图后能够立即发现某一技术特征存在错误,同时能够立即确定其正确答案的错误。

根据我国专利法及相关行政法规,在专利授权之前,申请人可以通过提交修改文本的方式对其权利要求的文字进行修改;但是在专利授权之后,即便授权文本中存在明显错误,专利权人也无法再通过提交修改文本的方式进行更正,而只能通过放弃专利权或者通过宣告专利无效来进行救济,当然这两种途径都是专利权人所不愿采用的。

4、对于权利要求中存在的明显错误进行更正性理解,是对现有专利制度的有益补充措施

有观点认为,权利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由专利申请人撰写,其文字是专利申请人做出的选择,即便其中文字存在笔误,其法律后果亦应由专利权人承担;如果允许对权利要求书中的笔误进行更正性理解,会扩大权利要求保护的范围,从而影响公众利益并损害整个专利制度。

通常而言,专利权利要求文字存在错误会因其得不到说明书的支持而导致专利无效,但有的时候权利要求文字撰写的明显错误,却并不一定导致其权利保护边界不清。这是因为对权利要求所描述的技术方案的解读主体,是该技术领域的技术人员,而非一般普通公众。

如果当该领域的普通技术人员在阅读权利要求和说明书后,能够立即发现某一技术特征存在明显错误,同时能得出正确答案,而该答案又能从说明书中得到支持,那么此时该专利的保护范围仍是明确清晰的,并不会因权利要求的文字存在明显错误而使其保护范围的外延扩大。如果对于该领域的普通技术人员而言,权利要求中的技术特征是确定的,则专利权人的私权利和社会公众的公有领域之间的边界就是清晰的。因此,对权利要求中存在的明显错误进行更正性理解,不但不会损害专利文献的公示性、稳定性和权威性,反而是对专利现有制度设计缺陷的弥补。

反而言之,如果对于实施了侵害专利技术方案的行为,简单地因为专利权利要求文字存在明显错误而在民事诉讼中对专利权不予保护,不但有悖公平诚信的原则,同时也会导致专利权人因该发明创造对社会技术进步所作出的贡献与其应该获得的利益发生严重背离。这样不但有损于权利人的合法权益,挫伤发明人的发明热情,同时也会损害专利制度“公开换保护”的设立目的,并最终阻碍社会技术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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